他慢慢趴下,额头抵在桌上。木头很凉。双手抬起来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往下压,好像要把脑子里的声音挤出去。
肩膀开始抖。不是哭,也不是喊,是控制不住地抽。他咬住嘴唇,把声音闷住。屋里很静。风扇转着,窗帘被风吹起一点,月光照进来,落在空椅子上。
那椅子上坐过刚走的人,也坐过很多没说出口的夜晚。
他曾在这里改简历,投了三百多次,没一个回信;曾在这里教新人打副本,听他们叫“大哥”;也曾喝着速溶咖啡,一边咳嗽一边做数据标注。那些夜晚没留下声音,却留在这个房间,混着灰尘和没完成的愿望。
门外的声音继续。
“呸。”
“呸。”
“呸。”
每五秒一次,像钟表走动。
他知道警察不会再来了。就算来,也只是走流程。手电照一圈,问几句,然后离开。而声音会等他们走后再响,像在嘲笑规则。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烧到四十度,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管。房东嫌他哼唧,让他闭嘴。他就不出声,直到半夜抽搐,邻居报警才送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两小时,脑子就坏了。
那时候他就懂了:你越喊,别人越当你装。你越认真,别人越觉得你在闹。
现在也一样。他说有声音,没人看见。他说五秒一次,录音录不到。他说是冲他来的,警察查不出原因。于是这事就成了“可能”——可能听错,可能压力大,可能精神有问题。
他慢慢松开手,脸还贴在桌上。眼睛睁着,盯着那团墨迹。它像一块疤,长在纸上,也长在心里。
他忽然想笑。可刚动嘴角,喉咙就堵住了。
他最后什么也没做。没再报警,没换房子,没买耳塞,也没辞职逃走。他知道逃不掉。就算搬到别的城市,别的楼,别的房间,这声音也可能跟着。它不在某个地方,而在某种状态里——一种被世界忽略的状态。
他抬起头,坐直。风扇还在转,吹得纸页轻颤。他伸手把任务清单往里推了半寸,对齐桌子边。动作很轻,像整理遗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没脱鞋,也没盖被子。窗帘动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皮微微跳。
门外的声音还在。
“呸。”
“呸。”
“呸。”
他闭上眼,又睁开。
屋里只剩这个声音。它成了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声音也许不是为了伤害他,而是为了提醒他——他还醒着,还能听见,还没麻木。在这个没人理他的世界里,至少还有一个声音,固执地,只对他一个人响。
哪怕它恶心,哪怕它讨厌,但它真的存在。
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终于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鞋底的灰,在床单上留下淡淡痕迹。窗外,城市的灯光很远,像不会落下的星星。
“呸。”
声音又来了。
他没动。但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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