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到了床尾那片掉皮的墙上。屋里很闷，呼吸都不太顺畅。刚才那一声“呸”还在耳边回响，像卡在耳朵里出不来。他没动，手慢慢滑下来，摸到鞋底的灰，顺手蹭在床单边上。
他知道门外还有声音，只是暂时停了，等他放松的时候再出现。五秒一次，不多不少，像在计时。
他不想听，也不想管那声音是不是真的。
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上，骨头有点酸，膝盖一弯，撑着站起身。他没看门口，也没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台灯在角落，外壳发黄，边角裂了缝，露出里面的黑线。他按下开关，灯亮了，光线很暗，照出桌上的任务清单和旧电脑。屏幕是黑的。
他插上耳机，线有点松，试了两次才插好。按开机键，风扇转了几秒才响，声音低低的，像老机器启动。他盯着屏幕等，手指放在鼠标上，指尖凉，指甲咬得参差不齐。他记得自己是从三个月前开始咬指甲的，就是第一次听见那声音的时候。
他快速输入账号密码，没有停顿。登录成功，角色出现在游戏里，站在北林霜叶草区边缘，装备齐全，背包半满，等级比全区平均高两级。他看了眼昨天护送任务的奖励，钱到账了，积分清楚地列在账目里。电子钱包余额更新： 876元。
这笔钱不多，但真实。不是假的，也不会消失。
他吸了口气，肩膀松了一点，像是放下了一些负担。他开始操作角色往前走。草区有低级怪刷新，灰毛野猪，血少，攻击弱，适合练手。他选中目标，放技能，打了两套连招，动作有点僵，节奏不对。第一只野猪倒下，系统提示：“技能熟练度 2”。
他看着那个“ 2”，看了两秒。
又来一只，继续打。
“技能熟练度 2”。
第三只。
“技能熟练度 2”。
数字稳定跳动，他的呼吸也慢慢稳了下来，手也顺了。清完三波怪后，移动流畅了，走位能预判，连招也不卡了。耳机里的风声、兽吼、技能爆炸声盖住了外面的一切。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定了。
笔就在旁边。他拿过一张新纸，写下还没完成的任务：“护送任务优先接高分红单”。字写得清楚，墨水没晕开，纸面发出沙沙声。写完后他把纸压在任务清单下面，对齐边角。
电脑右下角显示时间23:17。他不知道自己在线多久了，也不打算下线。他设置了挂机脚本，让角色去安全区边缘自动刷怪。他自己靠在椅背上，头往后仰，脖子贴着塌陷的椅垫，刚好托住颈椎。桌上有一杯速溶咖啡，早就冷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很苦，舌根发麻，还是咽了下去。
手机亮了。银行短信弹出来：【游戏平台红利发放，入账876元，当前余额4，321元】。他看完，锁屏，放回原位。这个数字他记住了，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它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是他自己挣的，没人能说这是假的。四千三百二十一，每一个数字都是他凌晨三点还在操作，重复几百次连招，失败三十次后调整换来的。别人只看到结果，他知道过程有多难。
他摘下左耳耳机，耳朵一下子空了。楼道安静了几秒，然后——
“呸。”
声音准时来了，湿漉漉的，从门缝钻进来，比之前更近更清楚，像是刚吐出来就撞上门板。五秒后，又一声。
“呸。”
他没抬头，也没动。两秒后，他重新戴上耳机，右手调大音量。游戏里的风声立刻变大，夹着远处副本的战斗播报。他的角色刚爆出一件稀有材料，全服公告弹出：“玩家【旧梦未央】获得‘寒髓晶核’！”
屏幕上闪出金光。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肩膀松了。手指无意识搓了搓拇指边的裂口，那里又被咬出血丝。他停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感觉什么。
电脑运行正常，挂机程序稳定。角色在画面中间来回走动，自动打怪。经验条慢慢涨，熟练度一直跳“ 2”。他知道这解决不了现实问题，房租下周要交，简历还没回音，房东昨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懂那意思——再拖，就得搬。
他也知道，只要他下线，那声音就会更大。
可现在他还在线。角色活着，任务做着，经验涨着，钱到账了。这些事都发生了，只有他知道是怎么来的。别人看不到他的操作细节，看不到他每次攻击都能多加熟练度，看不到他是怎么一点点把进度拉上去的。他们只会说“运气好”“肝得多”，可他们不知道，他是唯一一个每一下操作都能拿到双倍回报的人。这不是外挂，也不是系统漏洞，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每次操作，身体和精神都特别同步，就像人和代码之间通了路。
这种感觉，像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他不知道门在哪，但至少知道钥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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