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劲蹲在墙角,靠着墙。他抱着膝盖,一动不动。路由器在地上,线被拔掉了,屏幕是黑的。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他拔网线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还是拔了。现在屋里真的安静了,没有游戏声音,没有弹窗,也没有那句“小劲回家吃饭”。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走上来。声音停在他门口。接着是三下砸门,门都晃了。
他慢慢站起来,鞋底蹭着地。手碰到门把手时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
房东站在外面。他秃头,手里拿着一个破本子,封面发黄,边上有油渍。他穿着旧汗衫,裤子松松垮垮,用一根红绳当皮带。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先看到地上的纸箱——里面是六连包泡面和一袋冷冻小酥肉,外包装写着“特价促销”。他又看向门后,那里挂着一件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是张劲前天买的,花了七十九块。
“哟,”房东笑了,牙有点黄,“过得不错啊?新衣服都买了,饭盒里还有肉?是不是打游戏赚到钱了?”
张劲没抬头,喉咙动了一下。“这两天……公司发了点补贴,还没发全。”
“别跟我扯这些。”房东把本子往前一递,像是要戳他脸,“房租晚了五天了。上个月你说工资卡延迟,我能理解。这个月又来?再拖一天,我就把你东西扔出去,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知道,”张劲声音很低,“这两天一定交。”
房东看了他两秒,哼了一声,转身下楼。脚步比刚才更重,像是故意踩给他听的。门关上,震动从门板传到手上。
屋里又安静了,但感觉不一样了。那种刚有的平静没了。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泡面箱往床底推。箱子有点沉,蹭着地板发出刺啦声。他顺手拿下那件衬衫,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堆旧T恤下面。动作很轻,像在藏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电费单、水费通知、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他把床铺腾出一点地方,把这些纸摆开。手机拿出来,解锁,打开银行APP。余额显示:1,872.36元。
房租三千。
还差1127.64。
他盯着屏幕,指甲掐进掌心。他的指甲已经咬得参差不齐。窗外传来楼下孩子跑跳的声音,啪嗒啪嗒,还有笑声。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裂缝,从墙角斜着下来,是上次漏水留下的。
他记得搬进来那天,房东说:“顶楼便宜,就是夏天热冬天冷,漏水你自己修。”他点点头,拎着行李爬上七层。没空调,没热水器,厕所共用,洗澡要排队。一个月三千,占了工资三分之二。但他没办法。简历上有段空白期,每次面试官看到都会皱眉。最后一家劳务派遣公司收了他,做文员,整理文件,复印资料,偶尔帮领导订餐。月薪四千五,税后四千二,扣掉社保公积金,实发四千。三百吃饭,两百交通,剩下五百撑一个月。泡面吃腻了就买馒头,两毛一个,配咸菜能吃三天。
最近几天他稍微改善了一点生活。买了点肉,换了件衬衫,是因为那个声音一直跟着他。他开始记笔记,每天写,好像这样就能控制一点什么。他以为自己还能守住一点尊严。可房东一句话就把这点体面撕开了。
“有钱买衣服,没钱交租?”
不是问,是笑他。
他知道房东不会信什么“临时补贴”,也不会关心他睡不睡得着,更不会在意他在记什么。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穷鬼,勉强活着,随时可以赶走。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灰褐色的底泥。他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碎屑落在床单上,他没管。
脑子里反复回放房东的话。“打游戏打出金子来了?”这句话像钉子,扎在耳朵里。他确实玩游戏,也靠《修真之域》拿过一点分红,但那都是赛季结算的事。钱进电子钱包,不能提现,也不能交租。系统只涨熟练度,不给现金。他没法解释,说了也没人信。李姐之前还笑他:“这么大个人了还打游戏?”他低头装没听见。现在房东也这么想,更没人信了。
他坐起来,重新看那些纸。电费欠八十三块五,水费四十一,都不急。真正压着他的是那三千块房租。迟交一天,房东就要砸门;迟交三天,行李就会出现在走廊。去年冬天那次,他下班回来,发现被子、枕头、换洗衣物全堆在楼梯拐角,冻了一夜。他默默捡回去,没报警,也没争辩。他知道争不过。这栋楼里,房东说了算。
手机还在手上。他打开日历,翻到下个月。发薪日是五号。今天二十八号,离下一笔收入还有八天。他现在有1872.36元,如果每天花五十以内,八天最多花四百,还能剩一千四左右。可房租缺口还差一千六。
不够。
他盯着数字,呼吸变沉。胸口闷,不是疼,是一种被压住的感觉,甩不掉也脱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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