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靠在走廊的墙上,姿势松散,像一块被随意搁在那里的山石。
廊灯从他头顶泻下来,在眉骨和鼻梁下面压出深重的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但吴邪知道他在看自己,从浴室门打开的那一秒起,那道目光就没移开过。
吴邪又觉得好笑了,这是要干嘛呀要,跟看犯人似的。
他攥着毛巾的手松了松,刚才在浴室里攒出来的那点理直气壮,被这道沉默的视线戳得像只漏了气的气球,但漏着漏着,气没漏完,反倒漏出点别的什么来。
“你站这儿干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把我当门守是吧?”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直起身,转身往吴邪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那一眼很平静,什么都没说,但吴邪就是从那一眼里读出了“跟上”。
赤裸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房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把张起灵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肩胛骨的弧度,腰线收束的线条,麒麟纹身在暗处蛰伏,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兽。
小三爷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把一切拢得模糊而柔软。
张起灵已经坐到床边仰着脸看他,头发有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那双眼睛在昏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不知道深浅的古井,此刻正倒映着窗口漏进来的月光,也倒映着站在月光里的人。
吴小佛爷忽然觉得,不是他不想躲,是这口井太深了,他掉进去两辈子,到现在也没找到爬出来的媒介。
他又叹了口气,感觉这几天叹的气能赶得上两辈子加起来还多。
吴邪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确实不大,一米五的宽度睡两个成年男人,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
他侧身躺着,面朝外,后背贴着张起灵的胳膊,能感觉到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过来,温热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
“关灯。”他说。
张起灵伸手按灭了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极细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
安静。蝉鸣在窗外远远地响着,像隔了一层水。河坊街的市井声已经完全沉寂下去,只剩下这座老店铺偶尔发出的、木头热胀冷缩的细响,像老人在梦里翻身。
吴邪闭着眼,呼吸刻意放得很匀,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他装睡的本事在雨村已经炉火纯青,但他也知道,骗不过身后这个人。
但他还是装。因为不装,他就得面对。面对这张床,面对一些他不愿意深聊深思的话题,
面对这个夜晚,这具贴着后背的身体,这只从刚才起就搭在他腰上、始终没有移开的手。
张起灵似乎也默契的不想揭穿他。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平稳得像潮水,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然后那只搭在腰上的手往上移了一点,从腰侧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肩膀,最后停在他肩头。轻轻一扳。
吴邪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抱着扳了过去,面朝闷油瓶,黑暗里距离太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像雪山融水。
张起灵看着他,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多少有些肉麻,但小三爷觉得这老小子就是坏心眼的想看他能装多久。
但看的确实太久了,久到吴邪真的开始心虚,睫毛开始不自觉地轻颤,久到他几乎要放弃伪装、睁开眼睛。
然而在这一刻,
那只手从吴邪肩头滑下来,滑过手臂,滑过腰侧,最后落在他背上。
轻轻一收,被拥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吴邪的额头抵着张起灵的锁骨,能感觉到他颈侧的动脉在跳动,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那只手还搭在他背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不烫,是温的,温得他整个后背都在发麻。
他没有动。
吴邪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东西,像是走马灯,又似乎什么也没想,脑袋空空,
只是倏而,张起灵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亦或者受了惊的幼崽。
吴邪的脑子突然就安静了。所有的声音仿佛退潮一般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这个人的体温,这个人的呼吸,这个人一下一下轻拍他背的手。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他只是放松了身体,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颈窝里。鼻尖蹭过张起灵的锁骨,能闻到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属于这个人本身的气息。
像雪山,像深潭,像千年古墓里最深处不见天日却违反常理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泥土。
吴小佛爷这一刻忽的深切的意识到,他需要这个,需要了太久了。
张起灵的呼吸顿了一瞬。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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