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沐走回座位，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现在，对试点方案的具体条款，一个一个过。有意见的提出修改建议，有困难的说明困难在哪，省里能解决的当场定，暂时解决不了的，拿出时间表和路线图。”
他看向方文清：“文清同志，你刚才说河岳一中的骨干教师派出去会影响课题和班级。这个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比如，轮岗期间原单位的课题可以继续主持，通过远程方式参与。班级管理可以由年轻教师接替，轮岗教师担任远程指导教师。这些操作细节，教育厅和人社厅可以联合出一个具体的配套办法。但原则不变——轮岗必须执行，没有例外。”
方文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服从省委决定。回去以后，我亲自做河岳一中的工作。”
李东沐又看向沈岳亭：“沈书记，河州的情况更复杂一些，你有什么具体意见？”
沈岳亭抬起眼睛看了李东沐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甘，但又被某种更大的力量压制着。
“河州市的困难，我会后单独向您汇报。”沈岳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在大方向上，我服从。”
“好。”李东沐点了点头，“那现在开始表决。同意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杜若溪、郑维山、苏云帆紧跟着举手。褚一骅也从角落里抬起了手，这位平时在常委会上很少表态的纪委书记，今天第一次明确亮出了自己的立场。
方文清犹豫了一瞬，举起了手。
沈岳亭是最后一个举手的。他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没有化开的苦药。
赵文渊也举了手。他举得很随意，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说——这场仗，还远没有打完。
李东沐扫了一遍举手的情况，说：“全票通过。教育厅会同财政厅、人社厅，一周之内拿出实施细则。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沈岳亭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步子很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李东沐回到办公室时，褚一骅跟在后面进来了。
褚一骅很少主动找李东沐。这位纪委书记在河岳官场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不拉帮不结派，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孙立德被留置之后，河岳官场的很多人对褚一骅又恨又怕，背地里叫他“褚阎王”。
“一骅，坐。”李东沐示意了一下沙发。
褚一骅没有坐，而是把一份文件放到了李东沐面前。
“书记，崔志刚的审查有进展了。”他言简意赅。
“崔志刚交代，河师大附中近三年通过‘河州卓越教育基金会’违规发放的各项津补贴和人才引进费，总额超过四千六百万。其中至少有三笔款项与河州矿业集团有关，涉及金额两千两百万。河州矿业集团的董事长高成海，就是曲敏之的丈夫。”
李东沐拿起文件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
“还有更深的东西吗？”
褚一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压得很低：“有。崔志刚还交代，沈岳亭至少三次在私下场合向他打招呼，要求加快处理与高成海关联企业有关的审批事项。这些审批涉及的不只是教育，还有两块河州新区的教育用地。”
李东沐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继续查。”李东沐说，“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但目前的调查范围先控制在崔志刚和高成海身上，沈岳亭的问题，等证据锁链完整了再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对沈岳亭的态度，一切如常。”
“明白。”褚一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李东沐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教育改革的风暴，正在从一个方向撕开河岳官场多年固化的利益版图。沈岳亭、曲敏之、高成海、崔志刚——这条线上的人，已经有人开始松动了。但赵文渊始终站在风暴的边缘，既不沾身，也不远离。
李东沐拿起电话，拨通了郑维山的号码。
“维山，方案通过了。但你记住，通过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仗，在落实上。”
电话那头，郑维山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书记，我知道。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挂断电话，李东沐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凛冽寒意。
远处的河岳山脉隐没在雨幕中，看不清轮廓。但他知道，山一直在那里。
十月的最后一周，河岳省rd常委会会议在省城河州召开。按照惯例，省政府需要在会上就年度民生保障工作作专题汇报，其中教育和医疗是两块硬骨头。
杜若溪代表省政府上台汇报的时候，会场里安静得有些异常。李东沐坐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大代表席，一眼就看到了曲敏之。
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依旧盘得纹丝不乱，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李东沐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她在等待什么。
杜若溪的汇报进行到教育改革部分时，曲敏之举手了。
按照规定，专题汇报结束后才能进入询问环节。但曲敏之的手举得很高，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半空中。
主持会议的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犹豫了一下，侧身低声问了李东沐一句。李东沐点了点头。
“请曲敏之代表发言。”
曲敏之站起来，她没有看主席台，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两百多名人大代表。
“各位代表，我是河州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曲敏之。今天省政府的汇报里提到，要建立省级示范性高中跨区域教师招聘省级审批制度，以防止优质师资从南部五市流失。这个政策的初衷，我不评价。我只向大家汇报一组事实。”
她翻开手中的材料，声音清晰而冷静，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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