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回电来的时候,方主任刚喝一口茶就放下了杯子。
上一回二号表在后厨蒸汽里起了水汽,刚封进盒里,广州那边便回了电话。厂办登记员握着听筒,朝桌边几人看了一眼:“接通了。”
“开免提。”方主任把杯子推远,杯沿留下一圈浅茶痕,“街道、厂办、验货的人都在。回话别只落进一个耳朵里。”
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声,随后,南方供货人的嗓音传出来,隔着千里路,仍透着一股不急不缓的硬劲。
“方主任,样货出厂前都检过。每一块,过手前有记录。”
王主任把退换登记单压平:“二号表在北方测试时有水汽,现场人员都看见了。”
“水汽这事,不能只看见就定性。”供货人说,“北方测试环境特殊,冷暖差得大,蒸汽条件也和我们那边不同。轻微水汽,未必就是质量问题。”
方主任听完,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把手掌压在桌角,指节绷得发白。
王主任盯着那张登记单,心里也堵得慌。街道最不愿意干的,就是夹在两头中间。一头是等着用表的居民,一头是把“环境特殊”挂在嘴边的供货方。街道替谁把话说死都不合适,可这块表又不能装作没出过问题。
方主任开口,嗓子沉了些:“你的意思是,二号表确实起了水汽,但你们暂时不认它是质量问题?”
“不能只凭北方一次测试确认。”对方答得很快,“我们出厂前检过,这一点也请你们尊重。”
“那退换怎么认?”王主任接住话头,“什么情况接收,拿什么凭据,谁签收,多久答复,今天能给个准话吗?”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
“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王主任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具体情况就在桌上。二号表封着,测试有人看见,记录有人写。你们说不认,至少得说清楚,不认的是哪一条。”
供货人仍旧不松口:“我们不是不处理。只是轻微水汽,未必达到退换标准,要按我们的流程进一步判断。”
“流程是什么?”方主任追问。
“等我们内部确认后,再回复。”
这一句落下,听筒里只剩细碎的电流声。供货端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没收到记录,他们只是把话顶在“进一步判断”上,既不认,也不给退换的门槛。
电话断了。
登记员的笔尖停在半空,纸上那句“按我方流程”后面拖出一小截墨线。
许大茂原本靠在门边,这会儿立刻直起身,像终于等到了能开口的时候。
“看吧!”他扬起声音,“我早说了,坏了没人管。水汽都出来了,人家一句环境特殊,就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你们还让大家登记,真出事谁兜着?”
有人小声说:“人家也没说完全不管。”
“那他说怎么管了吗?”许大茂一扭头,声音更响,“没说!这不就是拖着?今天认二号表,明天说北方冷,后天还说蒸汽大。九块现在没雾,过几天呢?谁敢保证?”
他指向桌上分开摆放的表盒,又把目光钉到张成飞脸上:“你不是总说有编号、有流程?南方不认,你那套流程管什么用?”
张成飞一直没急着接话。他先看了看封着二号表的盒子,又看向还没散开的众人。
“我不替广州解释。”他说,“他们说出厂检过,说北方环境特殊,说轻微水汽不一定是质量问题。这些话,原样记下来。”
许大茂嗤了一声:“记下来有什么用?”
张成飞抬起眼,声音不高,字却砸得很实:“有用。因为他们可以暂时不认,不能永远拿一句环境特殊糊弄人。”
他把封存单摆正:“二号表起了水汽,是我们的实测。广州说不一定是质量问题,是他们的说法。两件事分开写。接下来让他们把条件摆出来,不认什么,凭什么不认,怎么复测,达到什么程度退换。少一项,就追一项。”
许大茂脸上的得意僵了僵:“他们要是就不写呢?”
“那也记。”张成飞看着他,“记清楚供货方收到什么材料,答过什么话,拒绝把什么条件说清。到那时,含糊的不是我们。”
桌边那位老职工扶了扶眼镜:“这才是正路。环境特殊可以提,得有个特殊法。不能南方一句冷暖差大,我们这边往后坏一块表都没地方认。”
王主任轻轻吐出一口气。他不愿街道夹在中间,可更不能让街道替一团模糊话背责任。
“先把边界立住。”他说,“二号表的问题没认定,不能把九块正常表一块判坏。可供货方也不能凭一句未必,就把退换标准藏起来。”
许大茂还想开口,张成飞已经转向傻柱:“后厨那场蒸汽测试,你写见证。”
傻柱从人群边上挤进来,先指了指自己:“我写?我那字,横竖总爱打架。”
“写你看见的,不写大词。”张成飞说,“锅是什么时候冒汽的,表放在哪儿,离蒸汽多远,过了多久起雾。你记不住的,让在场的人当面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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