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跟我回北京。"他扶起浑身湿透的男人，"轧钢厂要扩建，正缺你这样的技术骨干。"
陈九突然发出困兽般的嚎叫，一拳砸在礁石上："老子双手沾满血……"
"那就用余生去洗。"周淮民把钥匙塞进他掌心，"厂里新到的德国机床，等着你去调试。"
汽艇靠岸时，陈九突然抓住他手腕："你真是……未来人？"
"小周啊，来我办公室一趟。"陈璟飞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阴翳。他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要去拍结婚照。
周淮民跟着走进科长办公室，迎面撞见墙上新挂的"先进科室"锦旗。陈璟飞背着手踱到铁皮柜前，突然抽出一沓文件摔在桌上："这是你上周报的采购计划？钢厂要的是无缝钢管，你给写成镀锌管？知不知道这批材料耽误了二车间改造，损失谁来担？"
"科长，我核对过三遍......"
"科长，我这就去仓库核对实物。"周淮民转身要走，却被陈璟飞横臂拦住。
"站住！"陈璟飞从抽屉摸出把铜钥匙，当啷一声甩在桌上，"从今天起，采购科所有印章由我保管。你嘛......"他拖长音调，忽然换上笑脸，"正好去门卫室帮老张头盯两天收发室，年轻人多锻炼没坏处。"
"您要觉得我字迹有问题，不如请技术科做笔迹鉴定？"周淮民把钢笔插回口袋，"顺便说句，我表舅是县物资局开货车的，他上次来送货，可给保卫科捎了两箱苹果。"
陈璟飞脸色瞬间比墙灰还白。去年他私扣苹果分给亲信的事，整个大院传得沸沸扬扬。
"周淮民！"陈璟飞一巴掌拍在锦旗上，金线绣的"先进"二字簌簌掉粉，"你别太嚣张！"
"嚣张的是谁，您心里清楚。"周淮民突然逼近，压低声音，"要是我把您让表妹冒领职工福利的事捅出去......"
"你！"陈璟飞踉跄后退，后腰撞在铁皮柜上，叮铃哐啷震得满柜文件乱颤。
"哟，陈科，这演的哪出？"李抗战把铝制饭盒往桌上一墩，油渍在"先进科室"锦旗上洇开朵黄花，"我刚在食堂听见，说小周要调去看大门？"
陈璟飞慌忙整理衣领："没有的事，年轻人嘛，总要多岗位锻炼。"
"锻炼好，锻炼好。"李抗战突然转向周淮民，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小周，听说你会修半导体？我姐从广州捎来个三洋收录机，磁带仓老卡壳，晚上去我家瞅瞅？"
"成啊，李哥。"周淮民爽快应下，"不过我得先跟秦师傅说声，他托我捎的降压药该取了。"
"秦师傅？"李抗战突然压低声音，"就是总在传达室听评书的老头？我姐说他在香江有亲戚......"话音未落，走廊突然炸开声尖叫。
"周淮民！你出来！"聂小倩攥着张报纸冲进来，两条麻花辫甩得像鞭子。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衬衫，领口别着枚蝴蝶发卡，随着跑动在锁骨上方扑闪。
"小倩？"周淮民心头一跳。这姑娘平时见了他就躲，今天怎么主动找上门？
周淮民瞥见陈璟飞竖起的耳朵，突然笑了。他抽出钢笔在报纸边角画了条波浪线："聂师傅看的是哪篇社论？这篇讲农村承包制的，还是这篇说个体户的？"
"就、就这篇！"聂小倩指着角落里豆腐块大的消息，"深市要发新股认购证，说是什么改革试点......"
"对喽！"周淮民突然提高嗓门，惊得吊扇都晃了晃，"聂师傅真是明白人！您知道现在深市老五股多少钱一股？飞乐音响都涨到八十了！"
"八十？"李抗战饭盒咣当砸在桌上，红烧肉溅到海魂衫上，"够买半辆凤凰自行车了！"
"所以啊。"周淮民抽出张信纸，刷刷写下一串数字，"小倩，你听我说。明天开市前，你把这个号码的认购证全吃进，甭管多少钱。"
"可、可我哪有本钱......"
"用你爹的存折！"周淮民突然逼近，声音低得像耳语，"聂师傅修了二十年车床，存折里至少这个数。"他比了个八的手势。
"小周，这风险太大了吧？"李抗战突然插话，不锈钢胸针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我姐夫说上头对股票......"
"李哥，机会就像班车，错过这趟可就难等了。"周淮民突然掏出钢笔，在聂小倩掌心写下一串地址，"深发展证券部，找穿红裙子的姑娘，就说周师傅介绍的。"
聂小倩触电般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血。陈璟飞突然冷笑："周淮民，你煽动职工投机倒把，信不信我告诉保卫科？"
"经侦科的同志等着呢。"保卫科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周淮民，"说是关于去年那批计划外钢材......"
陈璟飞脸色瞬间煞白，踉跄着往外跑，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打滑。李抗战突然爆发出大笑，震得窗户纸哗哗响："该！让他总克扣我们的劳保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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