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外事办会客室，沙发是老式人造革，边角磨出一点浅白，茶几上摆着搪瓷茶杯，两盒没拆封的茶叶，墙角立着一台立式空调，嗡嗡低低地转着。
顾从清提前到，老周跟另外一名翻译干事跟在身后。几个人简单核对一遍手头材料。
“使馆这边提扩张，十有八九是想把别的行业也套进这个试点框架里。”顾从清低头翻着笔记，指尖划过纸页，“等会儿谈话，不要顺着他们的节奏走，对方抛出来的新议题，不现场拍板。”
老周点点头：“明白，凡是超出上次签字草案范围的，我们只做记录，不做承诺。”
十点整，门外传来脚步声。
德方使馆参赞带着一名助理推门进来，参赞中文能听，但说得磕绊，主要还是靠随行翻译。双方握手寒暄，简单客套两句，依次落座。
茶水倒上，热气袅袅往上冒。
参赞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顾主任，上次中德试点协议签署，我们使馆内部评价很高。德国企业界普遍看好这次合作。霍夫曼先生回去之后，反馈也非常积极。”
顾从清淡淡回应：“合作能够谈成，是双方互相让步的结果。我们也希望试点能够平稳运行，真正实现互利。”
“正是如此。”参赞笑了笑，话锋一转，“既然第一个项目运行前景看好，使馆方面希望，能不能把试点范围进一步扩大。不光局限现在这个制造业项目，我们希望部分化工、零配件企业，也能够参照同等条件进入国内市场。”
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稍稍沉了一点。
老周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没有立刻落笔，抬眼看向顾从清。
顾从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马上接话。
“参赞先生，协议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本次试点，针对的是霍夫曼先生那一家特定企业。条件，也是结合那家企业的实际情况，反复磋商出来的。”
参赞摊摊手：“可是好的政策，理应推广。德国不少企业都非常期待可以享受相同待遇，这对两国经贸往来，是大好事。”
“好事，也要分情况。”顾从清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不同行业，国情、监管要求完全不一样。制造业那套条件，直接套到化工领域，风险完全不同。国内相关部委，还有地方主管部门，都要有评估过程。不是我们外事办单方面拍板就能扩大范围。”
随行的德方助理开口，用英语说了一大段，翻译紧跟着转述。
“顾主任，贵国正在大力招商引资。如果我们大批德国企业过来，能够带来设备，带来技术，解决国内就业。过分限制试点范围，会不会显得政策门槛太高？”
顾从清听完，看向对方。
“我们欢迎外资来华投资，这点从来没有变过。但欢迎不等于一刀切给统一优待。每一个行业，都要单独评估。举个例子，化工行业涉及环保、安全生产，这些底线，不能为了引进外资就放宽。”
参赞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顾主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中方这边，不太愿意继续放开？”
“不是不愿意放开，是不能仓促放开。”顾从清把话说得很明白，“试点之所以叫试点，本意就是先小范围试一试，看看运行当中会冒出什么问题，积累经验之后，再研究要不要推广。现在项目还没有正式落地投产，效果好坏我们都还没有看到，现在谈大范围扩张，时机太早。”
参赞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
“那按照中方的想法，什么时候才适合讨论扩大范围？”
“要等项目投产运行一段时间，收集实际运行数据，各部委综合研判之后，才会有结论。现在，我没有办法给你确切时间。”顾从清说道，“今天这场会面，我们可以把贵方的诉求完整记录下来，如实向上报送。但我在这里，不能做出任何口头许诺。”
参赞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复。
“霍夫曼先生回国之后，向德国商界传递的信号，是这次合作会是一个开端。很多企业已经抱着很高期待。如果最后只是仅此一家，外界难免会觉得，中方的开放诚意有限。”
这句话带着一点施压的味道。
一旁老周脸色微微绷紧，悄悄侧头看了顾从清一眼。
顾从清神色没有被对方的话牵动，语气依旧平静。
“诚意，要看实际落地的合作，不是看口头许诺多少优惠。我们把现有的试点踏踏实实做好，把合作做实，这才是最大的诚意。反过来，为了满足外界期待，仓促扩张，最后项目出各种问题，合作搞砸，那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们不回避扩大合作的可能性，但程序一步不能跳。贵方的诉求，我们收下，按国内流程走。结果如何，要看多部门会商评估，不是外事办一家说了算。”
德方参赞知道今天很难拿到想要的答复，不再继续硬逼，换了话题，聊起后续代表团回访、人员互访的日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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