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呼吸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意外,心跳没有变快,手掌没有出汗,整个身体像被放进了冰水里一样,所有的感官都收束到那一个点上:刀尖所指的位置,秦霄峰的脖子。
只要她把刀尖捅入秦霄峰的咽喉,再用力一划,割开喉管,一切都结束了。
她正要把刀尖刺入秦霄峰的咽喉,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凌厉的风声,向她的背后袭来。
晏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人本能地侧身翻滚。
同一时刻,一柄飞刀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床头的木框上,“咚”的一声,刀把犹在颤动。
她滚到八仙桌后面,单膝跪地,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掏出手枪,举枪对准了门口。
门口站着李夫之,他扔出飞刀之手,也迅速掏出了手枪,但并没马上开枪。
他穿着一身灰布便装,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站在门框里,半张脸被油灯的光照着,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表情。
他的枪口仍然指着晏婴的方向,但手指没有扣下去。
晏婴的枪口也对着他。
她看清了他的脸:比一年多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上有一层淡淡的胡茬,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沉郁。
他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像是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吐不出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八仙桌,谁都没有先动。
屋子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和两个人同样压抑的呼吸声。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由于没有开枪,秦霄峰并没被惊醒,还在沉睡之中,也许是寺院中太安静了,他才睡得这么沉。
晏婴的枪口仍然稳稳地对着李夫之的胸口。
她看见他握着枪的那只手垂下去了一些,枪口从她的眉心偏移到了她的肩膀方向。
那个细微的动作,普通人不会注意到,可晏婴注意到了。
她知道,他不想杀她,他明明可以趁她刚才背对门口的时候,一枪打穿她的后心,但他没有,而是选择了用飞刀,这样,既不会用枪声惊醒别人,也不会打伤她。
“放下枪。”李夫之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一整夜没有喝水,“院子外面全是人,你杀了他也走不了。”
晏婴没有放下枪。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食指的指腹贴着那一道微微弯曲的金属,能感觉到它冰凉的触感。
“我今天来就没打算走。”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有东西在涌,可表面纹丝不动,“你让开。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李夫之没有动,他站在门框里,像一堵墙,既不让开,也不往前走。
“他是我要保护的人。”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晏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不带笑意的弧度,更像是一道被刀尖划开的伤口,“你的职责就是给一个汉奸当看门狗?就是看着他把那些孩子一个个送去送死?苗娜才十七岁,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到死都以为杀了我就自由了,她到死都在做梦。”
李夫之的眼神动了一下,像一片很深的湖水里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扩开,又迅速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还有刘平安。”晏婴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往上顶,“他替我挡了多少刀?你知不知道他最后跟我说的是什么?他说‘能为你死,我值了’。他死了。秀云也死了。田大娘田大爷被烧成一团焦炭的时候,你的‘职责’在哪里?”
李夫之垂着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两次,久到窗外的风从瓦檐上掠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晏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她的视线,像一口井,底下沉着太多她看不见的石头。
可她还是不能放下枪,她必须杀死秦霄峰。
李夫之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给你一条生路。”
晏婴冷淡地说道:
“我不需要杀路,我只要杀死秦霄峰,是死是活,我都不在意。”
李夫之说道: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杀他。”
晏婴冷冷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动手。”
李夫之说道:
“枪声一响,你想走也走不成了。咱们把枪放下,用刀吧。”
李夫之说着话,把那把勃朗宁轻轻放在了八仙桌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从后腰抽出了一把短刀,刀身比晏婴那把略长半指,是她熟悉的形状,她看过无数次他擦拭这把刀的样子。
晏婴看着那把被推到桌子对面的勃朗宁,又看着李夫之手里那把刀,没说话,但把手枪也放在了桌上,推到了桌子的另一端,只握着短刀。
两个人隔着那张八仙桌,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桌边,四目相对。
“晏婴。”李夫之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你这一年多,过得还好吗?”
晏婴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句普普通通的问候,在这种生死相搏的前一刻问出来,比任何刀锋都要锋利。
“不好。”她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回来,每天都想着把欠我的东西讨回去。我过得很不好。”
“我过得也不太好。”李夫之说,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却比刚才更苦了,“我,我以为你死了,心里难受的很。”
晏婴望着他,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握紧手里的刀。
李夫之也握紧了刀。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门框里走出来,站到了八仙桌侧面,两个人之间不再隔着那张桌子。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这一年多有没有荒废功夫。”
晏婴没有回答,她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扑了出去,刀尖直取李夫之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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