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寺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晨钟响了七声,僧人们开始做早课,诵经的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像一条河在石头底下流。
晏婴从柴房的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两个穿灰色便装的警卫从夹道里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眼神却警惕地扫着四周。
她往窗边的阴影里缩了缩,等他们走过去了,才轻轻推开柴房的门,侧身闪了出去。
她绕着后院走了一圈。
后院不大,靠西边有一排厢房,门上都挂着铜锁,但有一间的锁是打开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贴着墙根靠近那扇门,侧耳听了听,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是秦霄峰,声音不高,带着那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
晏婴记住了那间房的位置,然后退回了柴房。
白天她不好动手。
院子里巡逻的警卫有七八个,还有几个僧人在院子里走动、洒扫,人来人往的,她不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靠近那间厢房。
她只能等,等天黑了再动手。
一个白天她都在柴房里待着,偶尔从窗户缝里观察一下院子里的动静。
她看见秦霄峰在早课之后去了正殿,上了一炷香,在蒲团上坐了大约两刻钟;然后他在几个警卫的陪同下去斋堂用了午斋;午后又在小跨院里散了半个时辰的步,一个人背着手在石板路上慢慢地走,跟在他身后的李夫之隔了十几步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下午的时候,晏婴注意到一个细节:秦霄峰身边那几个警卫似乎比上午放松了一些,大概是觉得寺院里安全,不会有人摸进来。
他们的步伐慢了,眼神也飘忽了些,偶尔还会互相说两句话,低低地笑一声。只有李夫之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院墙和屋顶的交接处,那里最容易藏人。
晏婴隔着窗缝看着李夫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曾经手把手地教她握刀,曾经在靶场上从背后扶住她发抖的手腕帮她稳住准星,曾经在那些深夜里悄悄地在她床边多放一条毯子。
可现在他是她要杀的人身边最忠诚的护卫。
她把这些念头压回去,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间西厢房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寺院里亮起了灯,正殿的长明灯、走廊的风灯、厢房里的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铺开,把院子照得影影绰绰的。
晏婴看见秦霄峰用过晚斋之后回到了那间西厢房,两个警卫在门口站定了位置,一个靠着廊柱,一个站在台阶底下。
李夫之没有守在门口,他往院子的另一头走了,大概是去检查其他地方了。
晏婴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沉沉的墨蓝色,只有几颗星子在头顶上冷冷地亮着。
她贴着墙根,借着廊柱投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见在动,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落脚的时候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训练营的时候学过这些。那是李夫之教的,他说过一句话,她到现在还记得:“杀人的时候要像水一样,看不见形状,摸不着痕迹,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绕过斋堂,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她来到了后院。
西厢房门口的灯亮着,两个警卫一个在廊柱旁边靠着,另一个站在台阶底下,两个人都在微微晃着身子,显然守了半夜有些乏了。
晏婴蹲在夹道口的暗影里,看着他们,像看着两只打盹的鸟。
她没有急着动。
她在等,等其中一个离开。
巡逻的警卫到点会换岗,或者会有人去上厕所,或者会有人打哈欠打得太久,那一瞬间眼睛闭上就是她的机会。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台阶底下那个警卫忽然捂着肚子弯了弯腰,对廊柱旁那个说了句什么。
廊柱旁那个点了点头,他便夹着腿快步往院角的茅房去了。
留下那个警卫打了个哈欠,往廊柱上靠了靠,眼睛半闭半睁,显然是在打盹。
晏婴从暗影里闪了出来。
她的速度极快,快到像一道被风吹过去的影子。
几步就跨过那段敞开的院子,贴到了廊柱的阴影里。
那个警卫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声响,眼皮刚刚掀开一条缝,晏婴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右手里的短刀从他后腰肋骨的缝隙里斜着捅了进去,刀尖上挑,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心脏。
那警卫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腿蹬了一下,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晏婴托着他的身体,轻轻把他放倒在地上,拖到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整个过程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她转身,快步走到院角。
茅房里的那个警卫还在系裤带,嘴里哼着一句跑调的小曲,刚从门里出来,就看见一团影子朝他扑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喉咙上就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血喷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面前的姑娘侧了侧脸,避开了飞溅的血珠。
两个警卫都解决了。
晏婴把短刀在鞋底上蹭了一下,擦去血迹。
她走到那间西厢房的门前,门是虚掩着的,透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用右手执刀,左手指尖抵着门板,轻轻往前推。
门轴没有响。
她侧身闪了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靠墙一张木床,床上帐子半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帐子里有个人影躺着。
枕边的矮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帐子上的人影晃得忽明忽暗。
晏婴举着短刀,一步步向床边靠近。
她的脚步极轻,连地板缝都没有发出声响。
她走到床边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来,刀尖对准了帐子里那颗人头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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