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挪了小半步,几乎挨着马定凯的胳膊。
她今天的衣服料子薄,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里面背心的轮廓。
下面的膝裙裹得有点紧,勾勒出圆润的臀线。
许红梅拢了拢被热风吹到额前的几缕碎发,手腕上戴着的一块小巧的女表反射了一下阳光。
马定凯“嗯”了一声,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狠狠摁灭在身旁水泥花坛边沿。粗糙的水泥面刮擦着过滤嘴,留下一道焦黑的印痕里,一缕青烟袅袅散尽。
“咱们下午咋安排?” 许红梅又问,声音里带上了依赖和征询。她靠得更近了些,胳膊贴着他的手臂。一股女性特有体味的温热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马定凯的鼻腔。
这气味并不算好闻,却莫名地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一种可以掌控的气息,又或者说是安全感。与刘坤那种带着距离感和危险性的能量截然不同。
马定凯搓着下巴,似乎想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甩开。他看了一眼头顶毒辣的日头,又瞥见许红梅鼻尖上细密的汗和格外丰润的嘴唇。
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充斥着算计和不确定性的城区,需要一个开阔的、能让他透口气的地方。
“走,开车,去平水河大堤上转转。那儿凉快。”
说完很自然的拉起许红梅的手,径直走向停在旁边树荫下的那辆桑塔纳。
那是县政府的车,车牌是普通的蓝底白字,车身上有几处不显眼的划痕和泥点,显得灰头土脸,与刘坤那辆乌光锃亮的奥迪座驾一比倒是显得寒酸许多。
许红梅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她先一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却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马定凯,随即很自然地转身,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熟练地插钥匙、点火。
她知道,他现在需要掌控感,哪怕只是掌控这辆破旧汽车的方向盘。而她,乐意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那个小鸟依人顺从的角色。
车子发动,空调开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许红梅摇下车窗,又拧开了风扇开关,呼呼的风声暂时盖过了引擎的嘈杂。她稳稳地把车驶出招待所门前的小停车场,拐上了大街。
车子驶出城区,不远就拐上通往平水河大堤的柏油路。路不算宽,两旁是高大的毛白杨,树干粗壮,树皮斑驳,枝叶还算茂密,在路面上投下大片晃动破碎的光影。
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水汽果然重了些,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河泥的腥味、水草的清涩。
这风虽然还是热的,但毕竟多了些湿润,扑在脸上,比城区里那干燥滚烫的风要舒服许多。
马定凯一直没说话,胳膊搭在敞开的车窗框上,手肘被晒得发烫也浑然不觉。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零星的村舍、大片墨绿的玉米田,眼神有些发直。
与方云英、与许红梅、与自家媳妇,细想起来,只有和许红梅是最快乐的。
“定凯,” 许红梅看马定凯暗自发呆,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经把车开上了平水河大堤。视野骤然开阔,浑黄的河水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碎金般的光,缓缓东流,沉默而有力。
对岸的田地、村庄在蒸腾的地气中显得有些虚幻。
堤坡上,几只脏兮兮的羊在啃着草根,放羊的老汉躲在更远处的树荫下,看不清面目。一切都显得那么缓慢、悠长,与城里那种满是算计的氛围格格不入。
“嗯?” 马定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转头。
“你看那儿,是什么鸟。” 许红梅用下巴点了点河面方向。长期在农村长大的许红梅并不是不认识水鸟,而是知道,女人要适时的制造抬高男人的契机,那个男人不好在女人面前卖弄文采。
几只白色的鹭鸟正掠过水面,长腿在浑浊的河面上点出浅浅的涟漪,姿态优雅。她没有提刘坤,没有提项目,也没有提任何烦心事,只是指给他看水鸟。马定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几只鹭鸟很快飞远了,变成几个小白点。他似乎因这开阔的景色和身边女人刻意的温柔,而稍稍松弛了一丝。但只是一丝。更多的郁结,更多的憋闷,更多的“凭什么”和“不甘心”,仍然沉甸甸地堵在他的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并没有回答许红梅,而是坐直身体,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了车窗。滚烫的风瞬间扑打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带着河水特有的腥臊味,灌满了他的口鼻。他张开嘴,用尽胸腔里所有的力气,对着那空旷的的河面,对着那广袤的田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吼:
“啊——!!”
这声音粗嘎、沙哑,毫无章法,充满了压抑已久的不甘、挣扎和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冲动。
它冲破车窗的束缚,在空旷的河堤上远远地传开,惊起了堤下芦苇丛里栖息的几只灰扑扑的水鸟,它们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在这条古老而沉默的大河面前,人类的呐喊显得如此微弱而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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