厮杀声震碎了江雾，震得江堤上的碎石簌簌滚落，震得江面的浪头都跟着翻涌咆哮，连那盘旋在硝烟里的水鸟，都被惊得四散飞逃，哀鸣着划破铅灰色的天。陈念槐的大刀早已卷了刃，原本雪亮的刀锋崩出数道锯齿般的豁口，像是被啃噬过的残骨，刀刃上的血痂凝了又融，融了又凝，厚厚地糊着一层，沉甸甸地坠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撕裂筋骨的钝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可那股子狠劲，却半点没泄。
他的肩头被倭寇的子弹擦过，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翻卷着皮肉，暗红的血珠汩汩往外渗，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落在江堤的泥泞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鲜血浸透了破烂的棉衣，在料峭的江风里冻成了硬邦邦的血甲，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硬，像是裹了一层铁壳。可他握着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是从骨头里透出的冷光，死死攥着刀柄，像是攥着整个中州的希望。
风裹着硝烟和血腥味扑过来，呛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声，肩头的伤口就扯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抬眼望去，看见弟兄们还在浴血拼杀，看见倭寇的铁蹄还在践踏这片土地，那点疼，便又被压了下去。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再次抡起大刀，朝着迎面扑来的倭寇，狠狠劈了下去。
老秦蜷在半截断墙后，断墙上的青砖被炮火熏得发黑，簌簌往下掉着碎末。他的枪管烫得能燎掉一层皮，烫得他掌心的老茧都起了泡，钻心的疼。他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枪托死死抵着酸胀的肩膀，眯着眼瞄准倭寇的眉心，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个倭寇应声倒地，尸体砸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浑浊的血污。可倭寇的援兵像是无穷无尽的蚁群，从铁甲战船的甲板上源源不断地涌下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黑色的军靴踏过之处，泥土都被血水泡得发黏，一脚下去，能陷进半寸深。他的子弹很快见了底，最后一发子弹穿透一个倭寇的咽喉时，那倭寇捂着脖子，嗬嗬地喘着粗气，血沫从指缝里往外冒，眼睛瞪得像铜铃。老秦干脆抡起步枪，用沉甸甸的枪托狠狠砸向扑过来的敌人。枪托碎裂的脆响和倭寇武士刀刺入皮肉的闷响同时响起，冰冷的刀锋刺穿了他的小腹，老秦咳着血，血沫溅在倭寇的脸上，他死死抱住倭寇的脖子，浑浊的眼睛里烧着熊熊怒火，牙齿狠狠咬进对方的颈动脉，直到数柄长刀同时劈在他身上，皮肉撕裂的声响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死死盯着江面的战船，像是要把那狰狞的船桅刻进骨头里。
义勇军的战士们，如钢铁般坚韧，却在敌人的猛烈攻击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的鲜血，如决堤的洪水，染红了江堤的青石板，那鲜艳的红色，仿佛是他们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的见证。岸边的芦苇荡，也被这血染成了一片猩红，仿佛在为这些英勇的战士们哀悼。而江水，也被这无尽的鲜血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仿佛是在诉说着战争的残酷和悲壮。
握着长矛的后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他被倭寇的炮弹炸飞了半截身子，肠子混着鲜血淌了一地，在泥水里蠕动，可手里的矛杆还死死攥着，指节泛白，矛尖上挑着一面残破的太阳旗，旗角被血浸透，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惨烈的厮杀。背着药箱的郎中，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人，平日里连鸡都舍不得杀，却扔下了药箱跑来参军，只想给弟兄们治伤续命。他在给一个断腿的少年包扎时，被侧面冲来的倭寇用刺刀捅穿了胸膛，刺刀从后背透出来，闪着寒光。药箱滚落，草药散了一地，艾草、当归、止血的金疮药，混着鲜血，在泥水里泡得发黑发烂，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甜。还有那个刚满十六的少年，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出发前还偷藏了半块麦饼揣在怀里，说要留着打胜仗了吃。他的草鞋早就跑丢了，赤着的双脚被江堤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一道道血口子深可见骨，却依旧举着削尖的木棍，嘶吼着冲向倭寇，最后被一刀劈成了两半，半截身子摔在地上，怀里的麦饼滚出来，沾了满身的血，那麦饼上还印着他牙咬过的痕迹。
陈念槐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喉咙里腥甜翻涌，一口滚烫的血喷在了大刀上，溅起细碎的血珠。他踉跄着抬头，瞥见界碑的方向，那块刻着“中州地界”四个大字的石碑，已经被倭寇的炮火炸得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碎碑上，“中州”二字还依稀可见，却沾满了弟兄们的血，沾着百姓的碎骨，在呼啸的江风里呜呜咽咽，像是在哭，哭这片被铁蹄践踏的土地。
倭寇的炮火愈发猛烈，铁甲战船的炮口喷着狰狞的火舌，一颗颗炮弹拖着尖利的啸声砸下来，江堤上的断壁残垣被轰成了齑粉，烟尘滚滚，遮天蔽日，连太阳都被罩得昏昏沉沉。义勇军的阵地越缩越小，活着的人，都退到了老皂荚树的残桩旁。那棵守了江口镇百年的老树，枝繁叶茂时能遮半亩地的荫凉，夏日里乡亲们总爱聚在树下纳凉，如今却早已被倭寇拦腰砍断，断裂的树干处还渗着乳白色的汁液，像是老树淌下的泪。此刻，这截焦黑的残桩，成了他们最后的屏障，树干上还钉着十几具百姓的尸体，风一吹，尸体便晃荡着，僵硬的手指指向江面，像是在看着这场注定败北的仗，看着这群烧杀抢掠的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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