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书院?”
宋九州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白一月,“你......你们要办女子书院?”
“正是。”
白一月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先生之学,经天纬地,若只藏于这斗室之内,与朽木何异?”
“先生的龙骨水车,能利万民;先生的算学,能定国策。”
“如此大学问,为何不能传授给女子?
难道女子便天生愚钝,不堪教诲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晚辈不才,也知晓上古有嫘祖养蚕,我朝开国,亦有女将驰骋沙场。”
“凭什么到了今日,女子便只能困于闺阁,相夫教子?
凭什么男儿能学的经世致用之学,女子便不能学?”
“先生,您甘心吗?
您这一身惊世骇俗的才华,就甘心这样被埋没,被遗忘,最后化为一抔黄土,无人知晓吗?”
白一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宋九州的心上!
是啊,他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他空有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
他曾想将自己的学问献给朝廷,却被斥为歪门邪道。
他想收几个弟子,却发现世间才俊都以科举为正途,无人肯潜心研究他这些无用之学。
他的骄傲,他的抱负,早已在十几年的冷遇中,被消磨得只剩下一层孤僻的外壳。
而今天,一个年轻的女子,却一语道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甘与渴望。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宋九州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为何......要找我?”
“你们是安国侯府的千金,想请先生,自有大儒名士趋之若鹜。”
“因为那些大儒名士,教不出我们想要的学生。”
白一月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们只会教学生如何写锦绣文章,如何取悦君王。
而我们想要的先生,是能教学生如何认识这个世界,如何改造这个世界的人。“
“这样的人,整个青州,晚辈只知先生一人。”
这句只知先生一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彻底击溃了宋九州最后的心防。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非凡见识与魄力的女孩,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光亮。
或许......或许这真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毕生所学,不至断绝的机会。
“你们的书院,建在何处?”
他问。
“白鹿洞书院之东,废弃茶山。”
“你们的钱款,能撑多久?”
“初本可支一年。
一年之后,书院可自给自足。”
“你们......真的要教女子这些?”
“千真万确。”
宋九州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尽了十几年的郁结之气。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
他沉声道,“老夫这一百多斤,就卖给你们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白一月心中狂喜。
“书院所有与格物、营造、算学相关的器械、工坊,都必须由我全权负责!”
“我要最好的材料,最得力的工匠,老夫要造的东西,你们不许过问,更不许阻拦!”
“晚辈代书院上下,应下先生!”
白一月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位未来宗师的敬重,“一言为定!”
走出宋九州的宅院,白一月抬头望着青州明媚的天空,只觉得前路虽然依旧充满荆棘,但一道希望的曙光,已经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七仙女女子书院的魂,她找到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擅长农桑的隐居老农,精通律法的落魄讼师,甚至是被主流医馆排挤、精通外科手术的女医......
送走白一月后,宋濂在堆满图纸的书房中枯坐了许久。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扇几十年如一日紧闭的院门,又回头望了望满屋子的心血结晶。
最终,他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积满灰尘的门栓。
“吱呀——”
午后的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洒满了整个庭院,照在那些冰冷的齿轮和杠杆上。
宋濂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今日起,他的人生,将不再是这方寸庭院里的孤芳自赏。
而白一月,在辞别宋濂之后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第二份名帖,径直走向了青州城西的回春巷。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一位名叫柳三娘的女医。
与宋濂的怪不同,柳三娘在青州城,几乎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
她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对医理的领悟力甚至超过了她的父兄。
然而,她醉心的却不是温和的汤药调理,而是被所有正统医馆视为屠夫之行的外科之术。
她曾私下解剖猪羊,绘制精准的内腑图。
她曾用烧红的铁条为腿部溃烂的乞丐止血清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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