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面对汹涌洪水,来不及多想,低头一望脚下,积水已没至足踝。
他当即做出决断,厉声暴喝:“毛罡!立刻带人上城墙,沿着城墙去四门,打开所有城门泄洪!”
“是!”毛罡声如洪钟,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一转,九环大刀往肩头一扛,朝着身后数千兵卒狂吼,“山字营、摧字营!跟老子走!”
声落人动。
毛罡大步流星,靴底踩在积水中溅起半人高的浪花,身后士卒丝毫不曾犹豫,甲叶铿锵作响,长刀铁盾齐举,排成数列纵队,踏着浊水朝东侧城墙席卷而去。
数息之间,人影没入街巷转角,只剩一片翻涌的水花与甲胄碰撞的闷响。
“我们呢?我们不走?”西特一把攥住杨炯的胳膊,那五指纤细却力大惊人。
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焦灼,声音也变了调,“这水涨得如此之快,摆明了是有人要水淹伊斯法罕!眼下大雨不停,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杨炯被她拽得身子微偏,却不急着答话,只是站在没踝的浊水中,目光沉凝,扫向四周。
积水的涨速确实极快,方才不过是浸了鞋底,此刻已没过脚背,水面上漂浮着些碎木片、破草席,偶有一只死鼠随波逐流,顺水朝东淌去。
他凝视着那水流的方向与速度,双目微微眯起,脑海中飞速运转。
真正的山洪暴发,水势如脱缰野马,水面涨速会呈几何级数递增,浪头裹着巨木大石,声响震天动地。
可眼前这水,浑浊虽有,但流速平稳,浪头不高,水中浮物不过是些轻巧的碎屑,全无巨木断石冲击的痕迹。
更要紧的是,自那一声炸响至今已过小半盏茶工夫,水面涨势虽急,却始终维持在稳定的速度上,没有加速的迹象。
若是有庞大的洪峰持续推涌,积水不可能如此温吞。
杨炯脑海中电光石火般转过这个念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线。
他抬手轻轻拨开西特的手指,语气平静解释:“先别慌,这洪水后劲不足,未必能成灭顶之灾。”
西特一愣,秀眉倒竖:“你如何知道后劲不足?”
杨炯伸手一指积水中几块正缓缓打着旋儿的碎木,道:“你看那木块旋转的方向,水流虽然向东,却在街口转角处形成回旋,说明水是受河道倒灌而入,并非从高处俯冲直下的山洪。山洪挟砂裹石、奔腾而下,岂会如此平缓?”
他顿了顿,又朝远处那仍在倾泻的雨幕抬了抬下巴,“方才那道炸响,多半是上游某座水坝坍塌,蓄积之水一涌而下,声势固然骇人,但一座水坝能蓄多少水?只要没有后续水源继续补充,便只是一次性的释放,漫过这一阵,便该退了。”
这番话他说得极快,语气笃定,全无半分迟疑。
西特怔怔地望着杨炯,虽然浑身湿透,洪水将至,可其面色依旧泰然,心里那团焦躁与恐惧竟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震动。
“信我便是。”杨炯翻身上马,乌云长嘶一声,四蹄踏水,溅起大片浊浪。
他扯着嗓子朝身后数万士卒暴喝:“兄弟们!跟我去城西扎因代河!”
声如裂帛,穿透雨幕。
数万人齐齐应诺,声浪如山崩海裂。
沉重的铁靴踏碎积水,盔甲摩擦之声如潮水滚动,数万大军踏水而行,浊浪翻涌如沸,整座东城长街仿佛被一道钢铁洪流漫卷而过,声势之浩大,竟将漫天雨声都压了下去。
西特望着那道赤甲背影策马破浪而去,水花溅了他满背,他却头也不回,竟真有几分“慷慨就义”的意味。
她跺了跺脚,咬牙大骂:“你真是气死个人!”
随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紧追而去。
杨炯策马沿长街疾驰,越往西走,积水越深。
到城西扎因代河附近时,水已没过马腹,乌云不得不放慢脚步,四蹄踏着水底青石,一深一浅地向前挪动。
两旁的民居早已被淹去了半截墙身,有百姓伏在屋顶瓦面上瑟瑟发抖,哭喊声、咒骂声、婴儿啼哭声此起彼伏,乱成一锅沸粥。
杨炯勒马在扎因代河堤岸不远处立定,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水势。
扎因代河原本只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浅河,河床低洼,两岸筑有土堤,堤高不过丈许。
此刻河水已然漫过堤岸,汹涌的浊流正沿着河槽四溢,但杨炯凝目细看,便发现河面虽宽,流速却比方才略缓了几分,浪头的翻涌之势明显减弱,那扑面而来的水汽中裹挟的泥沙也由浑黄转为浅黄,显然是上游来水中的含沙量正在降低。
他心中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这证明放水的水坝已在逐渐见底,后续并无新的水源补充。
再往南望,只见城南方向有两道明显更低的河道影子在雨幕中隐约可见,一道是佩拉詹河,一道是萨曼德甘河。
这两条河流与扎因代河并不相通,各自独立流向城外低洼地带,彼时水位远在岸线以下,河道宽阔空疏,正是绝佳的导流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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