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三月三十
汴京城。
入夜后,护城河边的寒雾裹着寒意,顺着宁远侯府的雕花窗棂钻进来,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顾廷烨踏着这股寒气进门时,靴底沾的霜雪在青砖地上融成一小滩水渍,晕开浅浅的圆。
他身上还带着朝堂的肃杀气,紫袍官服的下摆沾了点夜露,打湿了一角。
明兰原本正坐在灯下绣着孩童的虎头鞋,银针穿进绣布里的声响忽然顿住,抬眼时,正撞进他沉得像墨的眼底。
顾廷烨的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沉,眼下泛着青黑,连平日里总是带着点傲气的眉峰都拧成了疙瘩。
他解了腰间的鱼符,随手搁在案上,动作比往常沉了几分,连带着身上那股惯有的沉稳劲儿,都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夫君?”明兰放下绣绷,起身迎上去,指尖先触到他的手背凉得厉害,带着夜寒,还有一丝极淡的酒气,想来是刚刚喝了酒。
她扶着他坐到暖榻上,命丫鬟添了热炭,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响,映得顾廷烨的侧脸明暗不定。
明兰端过温好的姜茶递到他手里,瓷杯的暖意透过指尖传过去,她轻声问:“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瞧你这般模样,倒像是从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
顾廷烨捧着茶盏,指节用力得泛白,杯沿抵着唇,却没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沉重:“禹王府……刚传了消息。”
明兰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住了他的衣袖。
禹王是宗室里手握兵权的亲王乃是顾廷烨之前的恩主,既然顾廷烨提起了禹王府,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强压着心慌,追问道:“禹王怎么了?”
“禹王和世子,服毒自尽了。”
这几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明兰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只剩下一片惨白。
绣绷上的虎头绣线滑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炭炉边,被热气熏得微微蜷曲。
“是……大姐夫做的?”
她的声音发颤。
徐子建如今是摄政王,把持着大周的朝政,手握生杀大权。
禹王父子之前准备谋夺大周朝堂的政权,即便投降了,依旧会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顾廷烨微微点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上半夜,摄政王召见他们入宫议事。禹王父子被带去了养心殿,他们出宫。没过多久,禹府里就传来了消息。”
他说着,抬眼看向明兰,眼底满是复杂。
明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直钻心口。
她不是不晓得皇权争斗的残酷,可亲眼看着一位亲王、一位世子就这样殒命,还是忍不住心惊。
汴京这半年来,风波不断。
先是夫君被人陷害入狱。
元丰帝和曹太后死于非命。
康王谋逆被平,如今又是禹王父子自尽,这一桩桩,都透着股血雨腥风的味儿。
她靠在顾廷烨身侧,指尖抚过他紧绷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脊背的僵硬,轻声道:“大姐夫……他竟真的下了这般狠手。”
顾廷烨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掌心的温度也没高多少。
他搂了搂她的肩,声音沉缓:“别怕。”
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半分笃定。
明兰很快想到了另一件事,心头的惊惧更甚。
她抬眼看向顾廷烨,眸子里满是担忧:“夫君,你曾是禹王府的心腹大将,为他办过不少事。如今禹王没了,大姐夫大权在握,掌控着汴京的一切,他会不会……对顾家下手?”
这话戳中了顾廷烨的心事。
他何尝没有想过。
顾家在汴京禁军里素有威望,他本人更是从沙场拼杀出来的武将,手握兵权,又是禹王旧部。
徐子建如今正是巩固权力的关头,像他这样的旧臣,本就是潜在的威胁。
除掉他,既能扫清禹王余党,又能震慑朝堂,一举两得。
可他不能让明兰担心,只能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些,声音放软:“夫人放心。禹王已死,我于他而言,威胁便小了大半。
徐公明如今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未必会对顾家下毒手。”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郑重,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若是万一……你带着孩子们,先回盛家躲躲吧。”
明兰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官袍上的墨香混着寒夜的气息,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是怕死,是怕与他生离死别。
可她也清楚,徐子建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狠戾。
她咬着唇,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不怕死,可我不能让你孤身一人。”
顾廷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抬手按住了唇。
她眼底的慌乱渐渐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我不担心自己。大姐夫与我是同乡,又是穿越而来,他不至于对我动手。可自己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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