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李美人,昔日曾因冲撞沈穗儿被罚跪过两个时辰。她身边跟着王才人,同样是在沈穗儿盛宠时吃过瘪的。
见沈穗儿不理,李美人觉得无趣,抬脚便踢翻了木盆。浑浊的污水猛地溅出,泼了沈穗儿满身满脸,几件湿漉漉的衣服更是甩到了她身上。
王才人掩口轻笑:“姐姐小心些,瞧把沈庶人弄的……不过,反正她也这般狼狈了,多些污水也无妨。”
沈穗儿缓缓抹去脸上的污水,动作不见丝毫慌乱。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那眼神深处竟无半分屈辱,反而像在看跳梁小丑。
“李美人,王才人,”她开口,声音清冷,“冷宫地僻,二位特意前来,就为了表演这蹩脚的戏码?看来近日皇上确实未曾召幸,闲得发慌了。在外头的日子过得不痛快才想到来这找痛快吧?”
她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两人痛处。李美人脸色一变,怒道:“沈穗儿!你还当自己是婕妤吗?你现在就是个最低贱的庶人!我随时可以教训你!”
“哦?”沈穗儿微微挑眉,“教训我?凭什么呢?凭你美人位份,似乎也无权对庶人动用私刑。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冷宫虽冷,但墙未必透风,也未必隔音。你们在此欺辱我,若传出去,不知皇上是会感谢你们替他出气,还是会觉得二位心思歹毒,不堪入目?”
两人顿时噎住。她们敢来,就是仗着冷宫无人关注,但沈穗儿的话提醒了她们,万一呢?皇上的心思,谁说得准?
李美人强装镇定:“哼,牙尖嘴利!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我们走!”
说罢,悻悻然地拉着王才人快步离开,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沈穗儿看着她们远去,这才慢慢收拾起被打翻的木盆和散落一地的湿衣。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疲惫,妃嫔的欺辱尚可凭心智周旋,而宫人的苛待却是实实在在的折磨。
内务府送来的份例一日不如一日。馊饭冷粥是常事,有时甚至“忘记”送来。冬日里的炭火总是最劣等的黑炭,烟大火小,呛得人无法安眠,送来的数量也仅够勉强维持不被冻死。
看守冷宫的老太监起初还存着两分客气,毕竟宫闱沉浮常见。但见皇上真的再无问询,各宫主子都来踩上一脚,便也彻底见风使舵。
“沈庶人,今日的饭食。”小太监将食盒往地上一扔,汤汁洒出大半。
“有劳公公。”沈穗儿淡淡道。
小太监斜眼看她,语带讥讽:“还摆主子架子呢?听说您以前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现在这粗食,怕是咽不下吧?咽不下也得咽,这就是命!”
沈穗儿不语,只默默打开食盒。里面的饭菜不仅凉透,还明显被人动过,混着些说不清的脏污。
她放下碗筷,看向那小太监:“今日的饭馊了,请公公务必替我回明内务府,按宫规,该换一份。”
小太监像是听到笑话:“宫规?您跟奴才讲宫规?您如今就是冷宫里一个废人,有的吃就不错了!爱吃不吃!”说完扭头就走。
沈穗儿看着那馊饭,沉默片刻,终是将其倒入角落。
“吃啊。”藏情之站在不远处,玩着一块小石头挑眉,“怎么?嫌弃?冷宫里的吃食不就该如此吗?还是说,娘娘的凤喉,咽不下这贱物?”
沈穗儿看着地上的粥碗沉默一瞬。
藏情之以为她终于要被击垮,正欲继续嘲讽,却见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将那脏污的碗里余剩的粥拾起,并不看他,而是轻轻将其撒在墙角。
几只蚂蚁很快聚集过来。
她声音清淡,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强取豪夺来的东西,终究沾了戾气,吃了怕也消化不良。藏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终于看向他,眼神澄澈,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阴暗。
藏情之站在那里,寒风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却莫名显得孤立。
他精心布置的羞辱,一次次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反弹回来,变成对他自身的讽刺。
他想看她崩溃,看她哀求,看她失去那份该死的云淡风轻。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她的残破天地,用最柔软的姿态,做着最坚韧的反抗。
那是一种比任何尖锐回击更让他恼火的姿态,彻底的漠视,以及那种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他的了如指掌和游刃有余。
即使她声称“不记得”,也依旧不会向他认输。
藏情之握紧了拳,他知道,这场较量,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而沈穗儿,已经不再看他,专注地看着墙角搬运食物的蚁群,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羞辱?这点小把戏,不过清风拂山岗罢了。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破绽。
毕竟,越是愤怒失控的对手,暴露的弱点便越多。
藏情之神出鬼没,似乎对这冷宫了如指掌,总能找到她。他的羞辱不像那些妃嫔流于表面,而是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扭曲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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