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裕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转向院门方向,声音恢复了属于帝王的沉稳:“霁延策,朕有话,需单独与她说。”
门外沉默了片刻,最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算是默许。脚步声渐远。
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君裕泽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沈锦穗,不再掩饰他的疑虑与担忧:“霁延策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唤回真正的初元帝灵魂吗?为何会如此轻易放朕离开?”
沈锦穗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平淡无波:“他找到了新的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这个,你不用管。”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君裕泽的心。他想起她之前的虚弱,想起霁延策的深不可测,声音不禁带上一丝急迫:“新的办法?是不是……又要你付出代价?”
沈锦穗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直白的关切,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随即,她抬起眼,语气带着送客的疏远:“是。问完了吗?走吧。”
君裕泽却没有动。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侧脸,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长生殿的相互依存,她冷静的教导,还有她因自己而承受的无妄之灾。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鬼鸩令……”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它真的能帮你吗?”
沈锦穗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你肯给我?”
君裕泽苦笑一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坦诚:“鬼鸩令在奉天楼,朕如今这般境地,想给你也给不了啊。”
“用你的血,”沈锦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心甘情愿的血,就能唤它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君裕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沈锦穗的眼睛,那双曾让他畏惧、让他依赖、也让他渐渐看清自己的眼睛。他想起霁延策那声“穗儿”,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惶恐与成长。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目光坚定地看向沈锦穗,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朕怕……怕你与霁延策联手设计朕。”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更深的情感:
“但朕更怕……怕你真的会死在他手里,怕你为他所谓的‘新办法’,付出我无法想象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低头,用牙齿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他依照某种冥冥中的感应,将血珠滴落在地,心中默念着召唤的意愿——心甘情愿。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散开,远处奉天楼方向,似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
与此同时,燕赤王宫也发生了一场巨变。
燕赤王宫,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锦月鸾跪在冰冷的白玉石阶上,任狂风骤雨撕扯着她单薄的宫装。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苍白得惊人的脸上纵横交错,她却恍若未觉,只是一遍遍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叩首。
“王上!求您发兵天祈!救救我们的女儿!”她的声音早已嘶哑,却依旧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执拗,“她是我们的女儿啊!王上!”
殿内,烛火通明。燕赤王燕钧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山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听着窗外那持续了两个时辰、几乎被风雨吞没的哀求,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上前:“王上,贵妃娘娘她……再跪下去,只怕身子受不住啊……”
燕钧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冷风:“受不住?她既是鬼鸩族族长,这点风雨算得了什么!”他的声音冰冷,带着讥诮,“为了个女儿,竟要本王倾举国之力与天祈开战?她锦月鸾的心里,可还有半分燕赤国的江山社稷!再说了,本王都让燕燃月小心行事了,她自己不听,与本王何干?”
话语如刀,穿透雨幕,清晰地刺入锦月鸾耳中。她抬起头,望着那扇始终不曾为她开启的殿门,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了。
意识恍惚间,锦月鸾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
那时,她还只是鬼鸩族不谙世事的少女,隐瞒身份,以游医术者的名义行走世间。在燕赤与邻国交战的边境,她发现了重伤濒死的少年将军——十六岁的燕钧。
他浑身是血,铠甲破碎,唯独那双紧握长枪的手,骨节分明,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锦月鸾耗费心力,用了族中秘药,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养伤的日子里,少年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会因为她递过来的一碗苦药而皱眉,也会在星空下,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向她描绘他心中的宏图壮志——一个强大、不受欺凌的燕赤国。
不知何时起,少女的心,为这个坚韧又充满野心的少年怦然心动。
那段时光,没有权势算计,没有种族隔阂,只有杏花树下笛声清越,月色朦胧中彼此依偎的温暖。那是她一生中,最纯粹、最明亮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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