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言行有悖常理,人心如渊,一念三千。有时非是外物所惑,而是本心所显,只是平日里,自己不愿深究,或是以理智强行镇压罢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既没说他有问题,也没说他没问题。
沈琼锦眉头蹙得更紧:“掌祀大人之意是琼锦自身之故?可那些冲动之举,确非琼锦本心所愿,每每事后思之,皆觉匪夷所思,恍如被他人操控。”
“操控?” 匀褚微微偏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无端透着一股洞悉世情的漠然,“谁又能真正操控谁呢?尤其是如公子这般心志坚定之人。或许,是公子心中某些被深埋、或不愿承认的念想,借了某些契机,挣脱了樊笼,显现出来罢了。”
“公子可愿让本座仔细一观?” 匀褚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问是否要添茶。
沈琼锦颔首:“有劳掌祀。”
匀褚伸出手,示意沈琼锦将手腕置于罗盘之上。只见他指尖虚虚点向沈琼锦腕脉,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含混,听不真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匀褚缓缓睁开眼,收回手。他看了看罗盘,指针已停止颤动。
“如何?” 沈琼锦心中微紧。
“公子脉象,乍看平稳,深处却隐有暗流,时急时缓,非病非毒,倒像是心绪极度矛盾冲突所致。至于外邪蛊术……” 他摇了摇头,“本座并未察觉明显异种气息盘踞。公子体内清气自守,浊气不生,虽有郁结,却源于内,而非外附。”
“那为何会……” 沈琼锦追问。
“蛊,最毒者,往往非金石虫豸,而是心念执着,画地为牢。 公子所谓‘失控’,或许并非外力强加,而是公子自己,在某些事、某些人身上,执念过深,又强行压抑,以至于心镜蒙尘,照不见本真。偶有裂痕,那些被压抑的、或不愿面对的真实心绪,便会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反噬其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说出的话却让沈琼锦更加云里雾里:“公子,可曾试过,不信自己?”
沈琼锦一怔:“不信自己?”
“是了。不信自己此刻的理智判断,不信自己一贯的行事准则,甚至不信自己给自己定下的‘角色’与‘道路’。” 匀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太相信那个‘沈琼锦’该是什么样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将自己包裹得太好,计算得太清,以至于偶尔流露出一丝‘不像他’的情绪或举动,你便觉得是‘失控’,是‘外力’,急着来寻找解释,寻求‘矫正’。”
“可若那失控,本就是‘沈琼锦’的一部分呢?”
沈琼锦心中剧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想起暗卫那句“您又犯病了”,想起更久远之前,一些被自己强行压下、视为“软弱”或“不必要”的瞬间……
匀褚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用那清越冰凉的声音说道:“本座观公子,似身处重重迷雾之中,眼前有路,脚下却虚。你循着既定之途前行,却总觉心有滞碍,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在与你既定的方向暗暗较劲。 那或许并非邪祟,而是你的本心,在提醒你,此路未必是唯一。”
“有些牢笼,无形无质,却最为坚固。因为它由你自己亲手打造,以理智为砖,以责任为浆,以‘必须如此’为锁。 你困于其中,却以为身在坦途。偶尔的失控,或许正是那牢笼出现了裂痕,透进了别样的光,让你窥见笼外,另有天地。”
“公子今日来问蛊问邪,不如问问自己:你究竟在怕什么?又在执着什么?”
话音落下,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熏笼中香料轻微的噼啪声。
沈琼锦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他怕什么?执着什么?
“掌祀大人……” 沈琼锦声音干涩,“那我该如何破解此局?如何看清本心?”
匀褚缓缓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高渺出尘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直指人心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他伸出三根莹白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做了一个要钱的手势。
“解惑之言,已尽于此。天机不可尽泄,心路需自行摸索。” 匀褚语气平淡,理所当然地说道,“不过,本座观星卜筮,耗费心神,查阅古籍,亦损元气。沈公子既来问询,总不好让贫道白白劳神。”
沈琼锦:“……”
他看着匀褚那张无欲无求的仙气脸庞,和那明晃晃要钱的手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方才那番玄之又玄、令他心绪大乱的“点拨”,难道就值一笔钱?
“不知掌祀大人,需要多少供奉?” 沈琼锦问道。
匀褚报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让沈琼锦这等身家也微微挑眉的数字。
沈琼锦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显然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会用在这样的“谶语”之后。他数出相应的数额,推到匀褚面前。
匀褚看也未看,只随手将银票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收的不是巨款,而是一张废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多谢沈公子布施。公子慢走,本座还需静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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