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郁泽与沈琼锦,一坐一立,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无声交锋。
一个是大权在握、心思深沉的帝王,看清了棋子的来路,却发现自己对棋子本身产生了超出掌控的兴趣与疑虑。
一个是算无遗策、隐于幕后的执棋者,坦然承认布局,却反将一军,直指帝王内心软肋。
阿锦,或者说“阿锦”,成了这场对峙中无形的焦点,是试探的筹码,是争夺的对象,也是彼此攻讦的武器。
棋局明朗化,执棋者从幕后走到台前,短兵相接。
摊牌之后,是更加激烈的博弈,还是暂时的妥协?
“沈卿,” 君郁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般的寒意,“只身前来,就敢如此以下犯上,直视天颜,出言不逊,你真当朕,不会杀你?”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寻常臣子在此等威压与质问下,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然而,沈琼锦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复又抬起,神情竟比方才更加平静,甚至嘴角那丝惯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温润弧度都未曾改变。
他仿佛没听见那“杀”字中蕴含的血腥气,反而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带着点无奈劝慰的口吻说道:“陛下息怒。比起宁王殿下动辄以毁药要挟、甚至觊觎后宫妃嫔的狂悖之举,臣以为,臣方才所言,已算得上十分谦逊克己了。”
他巧妙地将矛头转向了君藏情,那个行事更张狂、更不留余地的疯子,“陛下与其在此与臣计较称谓这等细枝末节,不如……先想想如何收拾宁王殿下这个更大的麻烦?毕竟,他手中的‘解药’虽空,但其人其行,对陛下权威与后宫安稳的威胁,可是实实在在的。”
君郁泽岂会听不出他话中机锋?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嘲讽:“威胁也分档次。宁王是疯狗乱吠,固然可厌,但没脑子,朕可以留着慢慢收拾,看他还能扑腾出什么花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淬毒的冰锥,牢牢钉在沈琼锦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判:“而你,沈琼锦,你太聪明,算计太深,手伸得太长。你,必须尽快除掉。”
面对如此赤裸的死亡宣告,沈琼锦脸上最后那点温润的假面终于彻底剥落。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解。
“陛下果然明察秋毫。” 沈琼锦的声音依旧平稳,砸在寂静的殿宇之中,“臣也一直这么觉得。宁王,不足为虑。真正能撼动棋局的,从来都是下棋的人,而非横冲直撞的卒子。”
他顿了顿,仿佛在给皇帝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不疾不徐,却句句诛心:“陛下可知,家父沈衡,为何在年富力强时便急流勇退,将大半权柄暗渡于臣?”
他自问自答,目光清冷,“因为他无子。 沈家嫡系一脉,到臣这一代,已然断绝。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也怕百年之后,沈家基业无人可继,顷刻崩塌。所以,他选择了臣这个‘义子’,这个有能力、有手腕、能在他庇护下迅速成长、并反过来巩固沈氏门楣的‘工具’。”
“如今,丞相府在朝中的地位,陛下应当清楚。不敢说固若金汤,至少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陛下想动臣,”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便不止是与臣一人为敌,而是与整个丞相府的势力网络,与依附于沈家的半数朝臣,乃至与维持朝局当前微妙平衡的既有规则作对。 陛下,您想试试吗?”
这是威胁,赤裸而庞大的政治威胁。他在告诉皇帝,杀他沈琼锦一人容易,但引发的朝局动荡、派系清洗、乃至可能的前线不稳,皇帝是否承受得起?
君郁泽面色冷硬如铁,袖中的手已然紧握成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更冷、更沉的目光看着沈琼锦。
沈琼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诱惑的循循善诱:“陛下是君王,是天下共主。您坐拥江山,权衡万方,行事需顾忌社稷安稳,黎民福祉,朝局平衡。所以您有顾忌,有软肋,有不能轻易掀桌的底线。”
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但臣没有。”
“臣不过一介白衣出身,侥幸攀附沈家而得今日。所得一切,皆靠算计与夺取。臣可以赌,可以拼,可以两败俱伤。” 他微微笑着,说出最残酷的话语,“陛下不妨想想,若臣与陛下在此刻彻底撕破脸,拼个鱼死网破。朝堂震动,边疆疑惧,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之际……最终,会是谁,坐在那鹬蚌相争的渔翁之位,笑看风云,并顺手收走一切胜利的果实?”
他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殿内两人心知肚明——宁王,君藏情。
“到那时,” 沈琼锦的声音压低,“皇位,江山,还有您如今这般‘在意’的美人……恐怕,都会成为宁王殿下的囊中之物。 以宁王的心性,他会如何对待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又会如何对待他‘念念不忘’的阿锦?”
“陛下,您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吗?江山破碎,烽烟再起?而美人……” 他刻意停顿,留下无尽恐怖的想象空间,“骨销形毁,或许连名字,都无人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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