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午后。
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明纸,滤成一片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光晕,洒在地上,也照亮了御案后皇帝深沉难测的眉眼,以及下首端坐、正条理清晰奏报江南盐务善后事宜的尚书沈琼锦。
沈琼锦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天青色暗云纹直裰,衬得他肤色如玉,气质温润。他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将错综复杂的盐务纠葛、各方利益牵扯、以及初步拟定的整顿方略娓娓道来,言辞精炼,逻辑缜密,即便是不通经济俗务之人,听来也能明了大半。
君郁泽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沈琼锦沉静的面容上,看似在专注聆听,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审视。如此良才,为何偏偏不能忠君?
而在御书房内侧,靠近多宝阁的窗下暖炕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是大皇子君景煜。
他穿着与那日类似的杏黄小常服,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手里捏着一支小小的狼毫笔,却明显心不在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地、带着十足的好奇与探究,偷偷瞟向正在与父皇说话的那位“尚书大人”。
自那日被父皇“哄”哭之后,君景煜在乾清宫的日子依旧小心翼翼。父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善言辞”,除了必要的考较功课外,不再试图进行那些令人窒息的“谈心”,只吩咐宫人好生照料,太傅用心教导。
但孩子天生的敏感让他能感觉到,父皇看他时,目光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复杂,不再是单纯的严厉,却也并非他渴望的亲近。他依旧觉得孤独,觉得这偌大的宫殿空旷得让人害怕。
直到今日,这位沈尚书的到来。
君景煜记得这位大人。以前在宫宴上,似乎也远远见过几次次,母妃提起时语气很是客气,甚至带着点敬畏。
他只觉得这位大人长得真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不像宫里其他那些太监嬷嬷要么尖细要么刻板,也不像太傅那样总是板着脸。如今近距离看到,更是觉得这位尚书大人,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气息。温和,沉静,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水,不像父皇那样带着高山般的威压和冰冷的距离感。
而且,尚书大人和父皇说话时,虽然恭敬,却不卑不亢,父皇似乎也很认真在听。不像那些来禀报的官员,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唯唯诺诺。这让小皇子对沈琼锦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沈琼锦自然也察觉到了那道来自角落的、充满好奇的视线。他奏报的间隙,眼风扫过暖炕,对上君景煜那双清澈又带着怯生生探究的大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温和的弧度,甚至还对着小皇子微微颔首。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互动,却让君景煜心中那点因为偷看被发现的忐忑瞬间变成了小小的雀跃。尚书大人注意到他了!还对他笑了!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小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努力去听父皇和尚书大人说话的内容,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就是觉得……好听。
君郁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儿子对沈琼锦那毫不掩饰的好奇与隐隐的亲近之意,再对比面对自己时的瑟缩与隔阂,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沈琼锦此人,最擅长的便是以温润无害的表象,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卸下心防。连自己当年不也一度被他这副姿态迷惑?如今看来,连一个五岁的孩童,都难以抗拒他这份刻意经营的“温和”。
一个念头悄然升起。既然煜儿似乎不怕沈琼锦,甚至对他好奇,而自己又实在不擅长与这般大的孩童相处,不如……顺势而为?
“……沈卿所言甚善,盐务之事,便依卿所拟章程,着户部与两江总督协同办理。” 君郁泽结束了公务的讨论,话锋却未停,状似随意地指了指床榻方向,“煜儿近日迁居圣宸宫,许是有些不适,课业也似有停滞。沈卿素有才名,于教导上想必亦有心得。不若,替朕看看皇长子今日的功课?”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让臣子顺便看看皇子的功课。但其中蕴含的试探与深意,沈琼锦岂能不知?皇帝这是想借机观察他与皇长子的互动,或许,也在试探他是否有意通过接触皇子来延伸影响力。
沈琼锦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温润从容,起身拱手:“陛下有命,臣自当从命。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圣望。”
谦辞过后,他便在君郁泽的示意下,缓步走向暖炕。
君景煜见尚书大人真的朝自己走来了,顿时有些紧张,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小身板挺得更直,眼巴巴地望着沈琼锦。
沈琼锦在炕边停下,并未立刻去看书案上的字,而是先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臣沈琼锦,见过大皇子殿下。”
“尚、尚书大人不必多礼。” 君景煜连忙学着大人的样子摆手,小脸因为紧张和兴奋有些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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