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琼锦这才将目光落在摊开的《千字文》和旁边几张临摹的字帖上。他仔细看了看,并未立刻评价字的好坏,而是指着其中一个字,问道:“殿下可知,这个‘辰’字,除了指时辰,还可指什么?”
君景煜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太傅讲过的内容,迟疑道:“好像……还可以指日、月、星?”
“殿下聪慧。” 沈琼锦含笑点头,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赞许,让君景煜眼睛一亮。
“‘日月星’谓之‘三辰’。故而古人亦以‘辰’喻指光明、时日,或美好的事物。比如‘良辰美景’。” 他解释得简单易懂,还顺手在旁边的空白纸上,用极其工整清隽的笔法,写下了“良辰美景”四个字作为示例。“殿下临帖,不妨先体会字中含义,下笔时,或能多一分从容气度。”
他没有批评字迹稚嫩,也没有空泛地鼓励,而是用一个小小的知识点延伸,将练字与学识、心性联系起来,既指点了方法,又含蓄地给予了肯定和期待。这种教导方式,与太傅的严厉刻板、父皇的生硬直接截然不同,让君景煜感到新奇又受用。他用力点点头,看向沈琼锦的眼神,亲近与信赖又多了几分。
君郁泽坐在御案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沈琼锦与煜儿相处时的自然融洽,与自己那夜的笨拙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与警惕交织升腾。
沈琼锦果然擅长此道,寥寥数语,便能让一个惊惧不安的孩子放松下来,甚至产生好感。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用在朝堂是能臣,用在别处,是极大的威胁。
尤其是,当这孩子是皇长子的时候。
沈琼锦又指点了几个字的笔顺和同义引申,态度始终耐心温和,偶尔还会说一两句相关的典故轶事,引得君景煜听得入神,甚至忘了紧张,小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罕见的、真正属于孩童的专注与好奇。
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谐之际,君景煜忽然仰起小脸,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沈琼锦,问出了一个让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滞的问题。
“尚书大人,” 孩子的直觉纯粹而直接,他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天真的好奇,“你是不是认识…穗美人呀?”
沈琼锦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僵了僵。
君景煜却浑然不觉,继续用他那稚嫩的、充满困惑的语调说道:“我觉得……你们两个人,给我的感觉……好像呀。”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模糊的感觉,“就是……说话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还有……还有那种安静的感觉?”
他说不清楚,但那日御花园穗美人温和沉静的侧影,与眼前尚书大人从容舒缓的气质,在他孩童的直觉中,奇异地重叠了。他们都和宫里那些或严厉、或谄媚、或冷漠的人不一样。冷漠和冷静是不一样的,他们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想要靠近的安心。
童言无忌,却往往直指核心。
君景煜这句天真无邪的“感觉好像”,在沈琼锦和君郁泽心中,同时激起了惊涛骇浪。
沈琼锦心中凛然。他没想到这孩子直觉如此敏锐!阿锦是他一手培养,言行举止、思维方式,乃至那份沉静表象下的锐利与疏离,都不可避免地带着他沈琼锦的烙印。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一个心思纯粹、感觉敏锐的孩子,却能从最本真的层面,捕捉到那丝同源的气息。
君郁泽的眸色,则在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一个是他曾经的“棋子”,如今脱离掌控、让他心生复杂的美人。
一个是他如今需要倚重又必须警惕的权臣,心思深沉,与那“棋子”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而他那看似懵懂的儿子,竟一语道破了这两人之间那无形的、气质上的隐秘联系。
是巧合?还是孩子过于敏锐的直觉?
无论哪种,都让君郁泽心中的警惕与探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沈琼锦迅速恢复了平静,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他微微俯身,看着君景煜,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疏离与澄清:“殿下说笑了。穗美人是陛下后宫妃嫔,臣是外臣,按宫规礼法,臣与穗美人并无交集,亦不敢相识。殿下觉得相像,许是巧合,或是殿下心思纯善,看人都觉温和。”
他将“不敢相识”说得清晰,既撇清了关系,也抬出了宫规礼法,更将孩子的感觉归为“巧合”或“心思纯善”,回答得滴水不漏。
君景煜似懂非懂,但听懂了“不敢相识”和“并无交集”,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见尚书大人说得肯定,便也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却并未消散。
君郁泽将沈琼锦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敢相识?并无交集?那“阿锦”的名字是谁叫的?那“月蚀”的解药是谁送的?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煜儿,不得无礼。沈卿忙于国事,岂是你能随意揣测的?今日功课既已问过,便回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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