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在宫外市集,见一人衣衫华贵,却对摊贩锱铢必较,甚至恶语相向,周围人皆敢怒不敢言,你当如何?”
葬情认真想了想,按照阿锦之前教过的“观察-判断-应对”思路,回答道:“此人或许有权势或钱财,但品性不佳,凌弱。周围人惧怕,说明他可能真有倚仗。我不与他冲突,记下相貌,若他欺人太甚……等他落单时,悄悄教训,不让人发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人说过,力不可轻用,尤不可为众目所睹。”
阿锦微微颔首:“思路尚可。但‘悄悄教训’需极谨慎,务必确认无后患。且此类人,往往外强中干,你只需态度不卑不亢,据理力争,有时反能慑之。但有些背景更深的,就不必废话了。”
“若有人对你无故热情,馈以重礼,口称兄弟,邀你共谋‘大事’,当如何?” 阿锦又问。
“必有所图。” 葬情这次答得很快,“礼不轻受,事不轻诺。需查其背景,观其言行是否一致,所谓‘大事’为何,风险几何,与我何益。若无把握,便借口推脱,或虚与委蛇,暗中查证。”
“嗯。人心之欲,不外名利情仇。无故亲近者,所求必大。” 阿锦缓缓道,“你要学会听其言,观其行,察其色,更要看他身边都是什么人,他对何人何事真正在意。利益之交,利尽则散;情义之托,易成负累。凡事,需先想清楚,对方为何找你,你能得到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
“穗贵人,” 葬情听完一个关于“义士报恩,反遭陷害”的故事后,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困惑,“为何对人好,也可能引来祸事?不是应该有恩报恩吗?”
阿锦看着他清澈却已开始学会思考的眼睛,沉默片刻,才道:“恩与仇,有时只在一念之间,亦在人心贪念之间。 你予人恩惠,对方可能感激,也可能视为理所当然,甚或觉得你给予不够,反生怨恨。
更有甚者,你的‘恩’可能无意中触及他人利益,或让对方觉得受你恩惠是种负担、耻辱。故而,施恩不必图报,亦需谨慎选择对象与方式。而受恩者,亦需辨明,对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着葬情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但这并非让你变得冷漠。知恩图报是美德,但需建立在看清人心、保护自身的基础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句话,无论宫内宫外,皆为准绳。”
葬情沉默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明灭不定。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阿锦,问出了一个他思索已久、或许也是所有教导最终指向的核心问题:你教我这么多识别人心,利用规则,保护自己,攻击弱点,那我该相信你吗?”
问题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中。他学习了所有关于欺骗、背叛、利益算计,那么,眼前这个赋予他知识、给予他庇护、却又似乎掌控着他一切的人,是否也在这些规则之内?
他是否应该将她传授的“防人之心”,也用在她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迎上葬情那双澄澈却又因浸染了过多“人性”知识而显得有些困惑的冰蓝色眼眸。
良久,阿锦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不需要你相信我。”
葬情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阿锦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相信,是这世上最脆弱、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因为时间、利益、误解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变故而崩塌。 我要的,不是你的‘相信’。”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最冷的冰锥,直视着葬情眼底:“我要的是,我的能力,我的掌控,我给予你的一切以及我能随时收回这一切的力量,足以让你——不敢叛变。”
“因为,” 她顿了顿,只有洞悉世情的淡漠与坦诚,“我也不是很相信你。”
“我相信利益,相信制衡,相信你此刻需要我,如同我需要你一样。我相信我教给你的东西,足以让你看清背叛我的代价。我只要相信我手中握有的足以构成最牢固的枷锁。”
“我相信实实在在、冰冷无情的东西,胜过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忠诚’或‘情感’。”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底下最赤裸、也最坚固的权力与生存逻辑。
她没有试图用情感或道义绑架他,而是直接将最冷酷的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相互需要、相互制衡、以及她绝对强势的主导之上。
信任,是奢侈品,他们都不配,也不必拥有。
葬情怔怔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困惑、了然、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认同。
主人的话,虽然冷酷,却与他这些日子学到的关于“人性”的阴暗面完全吻合。
比起那些虚伪的承诺和空洞的誓言,这种赤裸裸的、基于实力与利益的“不敢叛变”,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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