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车厢裹着暗纹棉帘,黑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停下时,发出沉闷的轱辘摩擦声响,拉车的黑马垂着脑袋,慢悠悠甩动马尾扫去落在身上的浮尘。
绍临深倚在车厢软垫上缓缓睁眼,长睫掀动,眼底还残留几分冷意,掀开车帘往外一望,熟悉的宅院大门矗立眼前,已是自家府邸。
他拢了拢身上月白锦袍,弯腰迈步踏下车凳,靴底稳稳落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身侧赶车的老车夫攥紧手里马鞭,眉头微微拧起,嘴唇张了又合,几番踌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绍临深斜睨他一眼,指尖轻叩腰间绣纹荷包,语气散漫:
“有话便直说,堵在嗓子眼吞吞吐吐,难不成还要我撬开你的嘴?”
车夫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躬身回话:“大公子,老夫人还在陈家没回来呢。”
绍家以酒楼起家,这些年虽靠大公子撑着渐渐重拾几分昔日荣光,但供养马车本就耗费不小。
商贾出身的人家,府上顶多备两辆马车,多了难免惹眼。先前去陈家赴宴,母子俩便是同乘一辆。
如今大公子先回了府,车夫是在琢磨,是否要重新备车去接老夫人。
绍临深没好气地道:“纯属杞人忧天。陈家与我绍家既有结亲之意,往后便是姻亲,难道还会慢待母亲,连辆回程的马车都吝啬不成?”
他摆摆手,让车夫赶紧把马拉去马棚喂食,“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吧。”
车夫不敢再吱声,唯唯诺诺应下。
正要转身往马厩方向走,却听绍临深喊他,忙恭敬问道:“大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绍临深的目光落在车夫身上,开口道:
“瞧你平日里干活勤恳,今日特例放你半日短假,不必拘在府中当差,去城里集市逛逛,顺路回乡下去探望父母妻儿,明日卯时再回府值守即可。”
车夫猛地一愣,满眼茫然,下意识脱口:“啊?您要放小人休假?”
“啊什么啊?给你歇息的机会反倒不乐意?”
绍临深故作不耐,“去马厩跟老李头说一声,就说是本公子放他半天假,也让他出府透透气。”
说话间,他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似要赏给车夫。
车夫眼睛骤然一亮,连忙弯腰躬身,已经做好接赏银的姿势。
谁知绍临深手腕忽地一转,又将碎银慢悠悠塞回荷包深处,在囊袋里翻找半晌,摸出区区十枚铜钱,随手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车夫掌心。
“喏,本公子赏你的,拿去买几串糖葫芦,给家里娃娃们甜甜嘴。”
车夫望着掌心里寥寥十文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心里哭笑不得,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悦,仍旧规规矩矩躬身作揖道谢:
“多谢大公子赏赐。”
绍临深懒得理会车夫复杂神色,抬步阔步踏入府门。
守门的门房听见脚步声,连忙从门房小屋里快步迎上,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子压低音量禀报:
“大公子,约莫半个时辰之前,陈府忽然遣了一名小厮专程登门传话,只不知那人说了什么,竟惹得老爷听完后当场暴怒。
这会儿,老爷怕是还在前厅气着呢,您进去可得当心些。”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对了,二公子也在厅里。”
绍临深脚步微顿,语气莫名:“半个时辰前就来人了?倒是够早的。”
门房没听懂他话里的意味,正疑惑着,怀里突然被塞进一块碎银,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躬身道谢。
绍临深随意摆手打发他退下,顺着院中青石甬道径直往前厅走去。
才刚跨进前厅院门,还未踏入正屋门槛,一只细颈阔腹的青瓷赏瓶裹挟着凌厉风声迎面砸来,直冲着他的脑门飞袭而来。
这要是砸实了,脑袋不开花也得肿个大包。
啧,这对夫妻俩,还真不把原主当儿子看。
绍临深身子一侧,轻巧避开。
青瓷赏瓶擦着肩头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面,哗啦一声碎裂,满地青白瓷片四散飞溅。
“孽子!你还有脸回来!我们绍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厅堂里传来一声暴怒呵斥,吼声震得屋梁灰尘微微颤动。
绍临深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慢悠悠抬脚跨过满地碎瓷,从容迈入厅堂,淡淡开口: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这说的什么鬼话。您说得儿子一会儿有脸,一会儿丢脸的,难不成当儿子会变戏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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