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县长跑了,驻扎在绵上县的晋军移防韩信岭,中共抗日县政府整合牺盟会和警察人手、匆忙组建的保安大队,凭原有的长枪、短枪,还有散兵游勇手中缴来的几十支步枪,以及少得可怜的子弹、手榴弹,分散到周遭十多里的城墙上,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只好接受八路军派来的军事教官的建议,做长远计,集体向绵山转移。他们将全部火力扼守在龙头寺,准备随时抗击前来进犯的鬼子兵。
军事教官名叫常山龙。
常山龙一副正规军打扮,束着武装带,别着盒子枪,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在绵上县城一露面,马上就有人认出了他。这个常教官,不就是斛家的长工常柱儿吗?还有,他相跟的那女子,不就是明月堡穆修家的二姑娘吗?梁二增看见了,赶紧跑去告诉斛明文。明文跑去见,他们却忙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聊家常,没聊几句,文淑便抱歉道:
“明文哥,你担待妹子些。等过上几日,这边安点好了,立马去看望伯父、伯母和雪晴嫂子。还有俺小侄儿,俺做梦都想着他哩。”
常柱儿笑着说:“东家恩情不敢忘。我还想当一回长工,赶着马车到明月堡,拉老东家进城来逛逛哩。”
县城成了弃儿,人们在惶恐不安中度过戊寅年春节,不等到元宵节,城里大户人家便纷纷向乡下躲避。胡寅、曾错等富商,还有一些平时不得势的小官员,开始暗地里串联,谋划着如何明哲保身。
他们对人们说,绵上县城几万人,无论哪家来了,日子总还要继续,饭总还要吃,衣服总还要穿,也还要生病买药,该咋样也还咋样。
他们又说,满清入关,要求留头不留发,我们听他的,剃了顶发蓄了辫子,熬过来了。民国鼎革,要求男人剪辫子、女人不缠脚,我们照做,也熬过来了。啥时候小日本来了,一样征粮纳税,一样强派劳力,还能耍出甚新花样呢?我们姑且就听他的,保一家老少平安,除此而外,有甚法子呢?
一些人听到这论调,便也纷纷议论,咱小老百姓就像蚂蚁那样活着,贵贱就是一条命,历来改朝换代,只有逆来顺受、苟且偷生,又有甚可怕的呢?
这话也传到明文耳朵里。明知这都是没有骨气的言论,纠结了几天,无可奈何间,也渐渐接受了。
接受归接受,该准备的也得准备。
夜深人静之时,明文和雪晴刨开灶台旁的地砖,找到埋在下面的三口大瓮,掀开瓮盖,粮食装到满得不能再满,然后盖好,再将地砖恢复原样。他们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在夹墙里藏好。盛记,绸缎庄,米粮店,还有其他店铺,也都分别做了交代。明文还回明月堡,征得父亲同意,叫上明仁帮忙,将大囤的粮食拿出不少,也分头藏了起来。
正月十五,日本人的先遣部队突然出现在张兰镇。随即有受胁迫的财东跑来县城劝降。那财东找不到守城官兵,也找不到县政府,只好通过之前经商的关系,找到商会主事胡寅和曾错。于是出现了直到多少年以后,仍然令绵上人饱受诟病甚至屈辱的一幕:
正月十六中午,不到十人的日军骑兵小队,心怀忐忑前出侦察。他们来到绵上县城东门时,意外遇到举着白旗投诚的当地士绅,兵不血刃,就把绵上县城收入了囊中。曾错投诚有功,被任命为维持会长,立刻趾高气扬,网罗一批地痞恶霸,充当起日本人的鹰犬来。
次日,日军主力赶来。在县城休整了两天,然后挥军南下,向绵山龙头寺发起进攻。白日如新月,苍山雪未消。常山龙指挥县大队凭借有利地形阻击,给了鬼子当头一棒。鬼子恼羞成怒,调来炮兵轰炸。冰雪与山石飞溅,爆炸声震耳欲聋。县大队刚刚组建,战士们没有任何作战经验,听见炮弹呼啸而来,惊慌得四散躲避,根本无力长时间坚守,县政府和县大队只得再次转移。
常山龙带领一小队,掩护县政府机关撤离。鬼子炮弹在身边爆炸,常山龙中弹。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断断续续叫着文淑的名字,从怀里掏出血染红丝带编成的“福”字,交给跟前的宋奇。抵达后崖头,与大队会合,宋奇将遗物给文淑,文淑当下哭得不省人事。醒来后,她咬破指头,让自己的血和“福”字上的血融合一起。自此,无论到哪里,她都把那“福”字带在身边,一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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