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得敞亮，实则是常规试探 —— 按惯例，市委书记对本地组织部长有人选建议权，但最终拍板权在省委。
沈安本以为洪飞多少会提一两个名字，哪怕是旁敲侧击也好，也算有个方向。
可洪飞却笑了一声，语气坦荡得毫无破绽：
“嗨，我这边哪有什么特别意向。干部任用是省委统筹的大事，当然是以省委组织部推选的人选为主。我们市委坚决服从省里安排，不管谁来，我们都全力支持、全力配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对这个关键岗位毫无想法。
沈安握着听筒，眉梢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鬼才信他的话。
洪飞是北城洪家嫡系，年纪轻轻就坐到市委书记的位置上，背后站着整个洪家，怎么可能对组织部长这个核心岗位没盘算？
他越是说 “没意见、全服从”，心里的算盘打得越响。
只怕人家根本没打算走省委组织部这条线，早就通过北城的路子往上运作了。
可洪飞把姿态摆得这么正，滴水不漏，沈安也没法再逼。总不能逼着人家提人选，反倒落了个 “省委干预市委人事” 的话柄。他顺着话头打了两句官腔，叮嘱了几句工作交接的事，就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沈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揉了揉眉心，心里暗道一声小狐狸。
洪飞这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明面上不跟省委争提名权，显得顾全大局；暗地里走高层路线，等北城把人选定了调子，再从上往下压，省委反而被动。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组织部长，就算是夏书记，也得掂量掂量北城的分量。
他起身拿上笔记本，径直去了夏河的办公室。
夏河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松，听沈安把洪飞的态度说完，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倒是沉得住气。”
夏河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在文件上随意划了一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说完全服从省委安排？”
“是，态度摆得很正，半句没提具体人选。”
沈安站在桌前回道，
“我看他是没打算跟咱们在这个层面谈。”
夏河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洪飞打的什么主意。
走省委组织部的程序，人选就得受省里的约束；
走北城的高层路线，那就是自上而下的任命，省里只有执行的份。
洪飞不提人选，不是没想法，是人家的路子根本不在省委这一层。
之前他报上去的两个人选，北城那边含糊其辞，说 “再斟酌”，如今看来，不是不满意，是人家早就有了内定的人，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抛出来。
“行，知道了。”
夏河合上文件夹，没有再多说什么，
“组织部那边先备着人选，等北城那边有了动静再说。”
他没点破，也没急着出招。
洪飞想走高层路线，那就让他走。
北城想往 J 城塞人，也得看看省里的盘子答不答应。
秦丽和沈安隐隐靠拢的势头刚露出来，正好借着这个人选，看看各方的底牌。
沈安见夏河心里有数，也不多言，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夏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 J 城的行政区划图上，眼神深邃。
洪飞不动声色，君凌锐气逼人，北城的手越伸越长，省里的派系也在悄悄洗牌。
一个组织部长的位置，牵的是 J 城的人事权，动的是全省的权力格局。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烫，却压不下心底的盘算。
不急，且等着。
等洪飞把人推到台面上，才是真正开始博弈的时候。
晚风吹过市政府办公楼的走廊，卷着冬夜的寒意从窗缝钻进来。
君凌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份全市政法系统工作简报，目光落在 “市公安局工作动态” 那一页，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桌上还摊着省委组织部关于李建任免的预批复文件，他只扫了一眼就推到了边角。
组织部长的位置，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插手。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那是北城与省委博弈的核心战场，洪飞早就布好了局，连夏河都要掂量三分。
他一个市长，就算借着沈安的递话，也掀不起什么实质风浪。
与其在注定说了不算的事上浪费筹码，不如攥紧自己权责范围内的实权岗位。
他的目光，早就落在了空缺近半年的市公安局长位置上。
上任公安局长栽在季荣案里，受贿、包庇涉黑团伙，牵扯出公安系统一串人，至今余波未平。
半年来，局里的日常工作全由常务副局长周昌主持。
按体制规矩，公安局是市政府组成部门，业务与队伍建设理应向市长定期汇报。
可这几个月来，周昌别说主动登门汇报工作，就连市政府召集的几次项目维稳调度会，都次次借口 “专案攻坚” 缺席，只派个副职过来应付了事。
君凌心里明镜似的。
周昌是土生土长的 J 城人，从基层派出所片警一步步熬到常务副局长，在全市公安系统扎根二十多年，徒旧部属遍布各区县，素来跟谭伟走得极近，是本土派在政法口钉住的一枚棋子。
人家根本没把他这个外来市长放在眼里，只想着熬走几任局长，熬到资历够了顺势扶正，继续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之前忙着民生项目招标、应付张赫的连环施压，君凌没腾出手来理会这事。
如今项目步入正轨，人事格局开始松动，他不能再任由公安系统游离在市政府的掌控之外。
民生项目工地的治安维稳、营商环境的秩序保障、季荣案的后续线索深挖，哪一样都离不了公安系统的配合。
周昌这种阳奉阴违的态度，迟早要出乱子。
更要紧的是，公安是实打实的刀把子，手里握着执法权与基层管控力，真要是被本土派攥得死死的，日后他想推进任何工作，都可能被人从背后下绊子、卡脖子。
这个位置，必须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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