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把参数册搁在柜台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又看了陈景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热情推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实在的好奇。
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不像什么大老板。
但他说要买十五台空调的语气，跟在菜市场买十五斤土豆差不多。
不是炫耀，不是冲动，就是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小兄弟。”
刘老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把空调参数册推到陈景面前。
“你确定是十五台？不是两台？也不是五台？我卖家电十几年了，个人一次买最多的是三台，给孩子装一台、给老人装一台、自己房间装一台。”
“你说的这个数量，你家里做什么生意的？”
田亮在旁边笑了一声，替陈景接了话：“刘老板你放心，他付得起钱。”
“你就说有没有货，能不能明天送。”
“有货有货，当然有货！”
刘老板回过神来，转身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库存登记本快速翻了几页。
“格力1匹定频的，仓库里有二十多台的现货，本来是一个工程项目的尾货，后来对方延迟开工就一直堆着。”
“你们要是全要，价格我再给你们压一点，就按一千九一台算，这是成本价了，我再赚就是个茶水钱。”
“另外安装费，十五台空调的安装费正常要收不少，我帮你们跟安装队谈，打包价，每台收个基本工费，比市场价便宜不少。”
“明天周六，能送吗？”陈景问。
“周六没问题，几点？”
“早上七点出发。”
“兴山村，车程三个多小时。”
“兴山村？兴山村那个县的？”刘老板追问了一句。
“兴山希望学校，导航应该能搜到。”
刘老板在库存登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兴山希望学校。
他没有多问。
做家电十几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顾客。
有人买一台空调都要讨价还价半天，有人买了十几台空调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面前这个年轻人属于后者。
他不想解释，那就不问。
“行，那我记一下。”
“货明天早上装车，安装师傅跟车一起走，大概中午十二点之前到。”
“你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让师傅跟你们对接。”
“一共十五台，每台加安装费，总价我给你列个单子。”
“不用列了，直接刷卡吧。”
陈景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刘老板。
刘老板接过卡的时候手指在卡面上停了一下。
那张卡是普通的储蓄卡，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已经用了很久。
也看得出来是经常刷卡。
他刷完卡把POS机递给陈景输密码，打出小票之后让陈景签了字，然后把回执单连同保修卡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过去。
“陈先生。”
他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做买卖时诚恳了几分。
“我做了十几年生意，头一回见到买十五台空调付钱像买瓶水一样的年轻人。”
“那个学校跟你是什么关系？”
“我朋友在那边支教，没空调，我就帮忙买一下。”
陈景收好信封道了声谢。
他没有说学校是他捐的。
这个说法既没有说谎，又不需要解释太多。
田亮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田亮靠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六月的暮色里慢慢往后倒。
商业街的霓虹灯陆续亮了起来，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摆桌子，空气里飘着一股烤串的孜然味。
他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吹了一会儿风，忽然开口。
“陈景，其实你做的这些事情，完全可以被媒体报道的，完全可以被全国人民知道。”
“捐希望小学、资助贫困生、每年暑假优先招贫困生做兼职。”
“哪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够上一整版报纸的。”
“但你一件都不说。”
“上次市里评十大杰出青年的时候，学校那边本来想拿希望学校的事做个专题报道，宣传部的人联系了你好几次，你全推了。”
“为什么？”
陈景握着方向盘没有转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
路上的车流在暮色里排成一条红色的灯带，尾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太早了。”
“我现在还是个大学生，太多的曝光对我不利。”
“一旦被推到公众面前，我的时间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媒体会约采访，政府会请我去开座谈会，各种论坛会给学校发邀请函。”
“到时候我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上课吗？”
“而且登峰那边现在也不适合被太多人关注，技术研发阶段最怕的就是外界干扰。”
“等毕业之后再说吧。毕业了，身份就简单了，登峰科技的负责人。”
“那时候不管是捐学校也好，做公益也好，都是公司的行为，跟大学生这个身份没关系。”
田亮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他跟陈景认识这段时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人做事有一种很奇怪的节奏。
该慢的时候能沉得住气，该快的时候毫不犹豫。
现在他明白了，陈景不是在刻意低调，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对他来说，做公益不是为了给自己增加光环，而是单纯因为这件事需要有人去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曹志龙的闹钟就响了。
六点半，现在曹志龙每天都这么早起床去跑步。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梧桐树的轮廓在晨光里刚显出来。
曹志龙起床后，陈景也跟着一起起床。
曹志龙看着陈景也起床，揉了揉眼睛，问道，“你怎么也起这么早，今天礼拜六。”
陈景轻声道，“刚好出去有事。”
曹志龙也不多问，就洗漱去了。
陈景从上铺轻手轻脚地爬下来，尽量不吵醒还在打呼噜的郭子林。
但下床的时候床板还是嘎吱响了一声，郭子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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