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特型钢展区时，他停了下来。
展板上是特型钢的应用场景，高铁道岔、大型船舶曲轴、重型机械的关键部件。
下面几行小字写着：特型钢长期依赖进口，国产化率不足30%。唐海市钢铁产业基础雄厚，具备突破条件。
“这是重点实验室的预研项目？”
董远方问。
郑荣光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
“是的，市长。特型钢实验室是我们规划的重点项目，前期论证已经完成了。如果建成，不仅能填补省内空白，对全国钢铁产业升级都有示范意义。”
董远方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圈转下来，已经十点多了。
在会议室落座，茶水端上来，郑荣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正式汇报。
前面都是常规内容，机构设置、人员编制、年度工作。
说到一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市长，当前我们最大的困难，还是几个重点实验室的建设。尤其是特型钢实验室”
他翻开面前的材料，往前推了推：
“前期设计已经做完了，包括实验设备采购、场地改造、人才引进，全部加起来，需要两个多亿。我们科技局一年的经费也就一个亿出头，实在是捉襟见肘，挤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副局长目光齐刷刷看向董远方。
董远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向郑荣光，眼神平和，看不出态度。
“郑局，这个实验室意义重大，我认同。”
他说：
“我们一定要建，并且要建好。”
郑荣光心里一喜，刚要开口说感谢的话，董远方摆了摆手，继续说：
“但是——”
这个“但是”让郑荣光心里咯噔一下。
“搞科技，不能闭门造车，也不能固步自封。”
董远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
“要走出实验室去建实验室。”
郑荣光没听明白，眉头微微皱起。
董远方见他这副表情，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像是在跟老熟人聊天：
“唐海以前有个钢铁协会，后来改成钢铁产业研究院，挂靠到钢铁学院，钢铁学院升格成燕云工业大学，这个研究院还在”
郑荣光点点头：
“听说过，现在挂靠在工大材料学院。”
“那就对了。”
董远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工业大学有科研力量，产业研究院有技术支撑，全市几十家钢铁企业有应用场景和市场资源，你们科技局要做的，是把这几股绳拧到一起，而不是自己另起炉灶再拉一根绳子。”
他顿了顿，看着郑荣光的眼睛：
“把特型钢实验室建到工业大学去，跟崔校长谈，跟产业研究院谈，跟钢铁企业谈。场地可以用学校的，人才可以校企联合培养，科研课题可以从企业实际需求中来。你们科技局主导，协调资源，制定标准，评估成果，这才是你们该干的事。”
郑荣光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董远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
“有大学的科技后盾、研究院的技术支撑、全市钢铁企业的支持，这个实验室，比你花两个亿自己单干，成功率更高，生命力更强。你信不信？”
郑荣光当然信。
但他心里也清楚，市长的这个方案，意味着那两个亿，大概率是拿不到了。
他脸上挤出一点笑：
“市长这个思路，确实高屋建瓴……”
董远方摆摆手，打断他：
“高不高屋的另说。老郑，你在科技口干了大半辈子，比我懂。科研经费投下去，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到了科研上，你心里有数。我不是舍不得这两个亿，我是想让这钱花得更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声音平和却透着分量：
“唐海今年的财政状况你清楚，产业结构调整要投钱，几个交通工程要投钱，遗留问题处理也要投钱。上次给华夏电网那两个亿的保证金，还是财政局东拼西凑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向郑荣光：
“你们好好想想，把思路理一理，跟工大那边先接触接触。需要我出面的，随时说。”
郑荣光站起来，点点头：
“谢谢市长，我一定认真研究落实。”
董远方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郑，你这几年在科技局不容易，我都知道。特型钢这件事，办好了，比你要那两个亿更有成就感。”
送董远方上车的时候，郑荣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院，消失在街角。
副局长凑过来，低声问：
“郑局，那两个亿……”
郑荣光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阳光照在科技局的招牌上，“科技”两个字的烫金漆有些斑驳了，该找人重新描一描。
他忽然想起董远方刚才那句话：
“走出实验室去建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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