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明天的排练……”霍文姰指了指案几上的竹简。
“作废吧。”刘据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现在就算你当众去拔他的胡子,他估计也会笑着夸你力气大,不愧是霍去病的妹妹。”
两人面面相觑,在充满名贵药材香味的暖阁里,感受到了一种被命运狠狠戏弄的黑色幽默。
……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端。
大将军府的后院书房里,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苦药味。
卫青靠在宽大的隐囊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深色常服。他的脸色灰败,呼吸粗重,曾经在漠北草原上叱咤风云的身躯,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书案前,站着几个神色焦虑的心腹将领。
“大将军,廷尉府的人突然撤了。”一个络腮胡将领压低声音汇报道,“城西那边的封锁也解除了。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建章宫那边有大动静。”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手指在书案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在等。
等一个确切的消息。
半个时辰前,李七冒死送来了霍去病在地下金库传出的暗语:心悸,盯死东宫。
卫青太了解自己的外甥了。如果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霍去病绝对不会动用这种极端的传讯方式。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暗卫闪了进来,单膝跪地。
“大将军。”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宫里确切消息。太子妃殿下……有喜了!太医已经确诊,陛下龙颜大悦,下令死保东宫!”
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个心腹将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狂喜的光芒。
卫青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暗卫,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这句话的真假。
“有喜了……”卫青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未央宫里如履薄冰、却依然倔强地挺直脊背的少女。那是他姐姐的骨血,是霍去病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妹妹。
现在,她的肚子里,有了卫氏家族和刘氏皇族共同的血脉。
“哈哈……”
卫青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低的轻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震动着他那虚弱的胸腔。
“咳咳咳——!”
笑声很快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卫青猛地捂住嘴,整个人蜷缩在隐囊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大将军!”几个将领吓坏了,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卫青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们。
他慢慢地直起身,放下捂着嘴的手。手心上,有一抹触目惊心的暗红。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好……好啊。”卫青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天不绝我卫氏!”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跳动。
“传我的将令!”卫青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大将军的铁血与杀伐,“让北军那几个老兄弟,把长安城的九个城门,给老子盯死了!”
“诺!”将领们齐声应答,热血沸腾。
“告诉他们,从今天起,不管是廷尉府的疯狗,还是宗室那些老不死的,谁敢往东宫递一根毒刺……”卫青的眼神冷酷得像冰,“就给我直接剁了他们的爪子!出了事,我卫青担着!”
他知道刘彻多疑,知道刘彻随时可能翻脸。
今天刘彻可以因为高兴而赏赐安胎药,明天就可能因为猜忌而赐下一杯毒酒。
他卫青,绝对不会把外甥女和那未出世的血脉,寄托在帝王那虚无缥缈的“祖父之爱”上。
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
夜色渐渐降临长安城。
披香殿的暖阁里,那株百年老山参还在锦盒里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霍文姰靠在榻上,手里端着紫苏刚刚熬好的、据说是王太医亲自开的安胎汤。
汤很苦,但比不上刘据之前逼她喝的黄连汤。
“你觉得,刘彻的这份‘慈爱’,能维持多久?”霍文姰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淡淡地问道。
刘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也许到大典结束,也许……到他觉得这个孩子,威胁到了他的皇权。”
霍文姰将那碗安胎汤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让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的那个小怪物,不仅是刘彻的软肋,也是卫氏家族的狂欢。但对她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这场权力的游戏,并没有因为一碗安胎药而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加诡谲、更加荒谬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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