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汽灯,白惨惨的光照着灵棚,照着白幡,照着那些穿孝衣的人。
守夜开始了。
按规矩,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孙女,都得守着。
棺材前面摆着供桌,上面点着蜡烛,烧着香,摆着供品。
地上铺着稻草,跪在上面,膝盖硌得生疼。
大舅跪在最前面,二舅在旁边。
孙母和大姨跪在另一边。
孙玄、刘平、杨森他们跪在后面。
女人们跪在最后面,低声哭着。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香烧完了,又点上,再烧完,再点上。
香烟缭绕,在灵棚里飘着,散不开。
孙玄跪在稻草上,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铺的稻草,一根一根,黄黄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跪着,给太姥姥守夜。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跪了一会儿就喊腿疼。
姥姥心疼他,让他去睡觉。
他不去,姥姥就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睡。
现在,轮到他自己跪了。跪姥姥。
夜深了,风更大了。
灵棚里的蜡烛被风吹得直晃,差点灭了几次。
杨老把式让人拿了几块木板挡在风口,才稳住。
小花哭累了,靠在嫂子身上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湿的,嘴唇干裂。
孙母把一件棉袄盖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
孙玄抬起头,看着棺材。
黑漆漆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不知道姥姥在里面冷不冷,怕不怕。
他想起姥姥怕黑,晚上睡觉都要点一盏小油灯。
现在她一个人躺在那个黑漆漆的盒子里,会不会害怕?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稻草上。
刘平跪在他旁边,看见他哭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玄摇摇头,说没事。
刘平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松开。
凌晨三四点钟,是最难熬的时候。
风小了,但更冷了。
蜡烛烧得差不多了,又换上了新的。
香烟袅袅,在灵棚里飘着,像姥姥的灵魂,不肯散去。
大舅的腿跪麻了,换了个姿势。
二舅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
孙母和大姨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两尊雕像。
孙玄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
只是跪着,跪着。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启明星亮得刺眼,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鸡叫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杨老把式过来看了看,说:“差不多了,起来活动活动,别把腿跪坏了。”
大舅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二舅扶住他,两人互相搀着,走到墙根蹲下。
孙母和大姨也站起来了,腿也麻了,扶着墙慢慢走。
天大亮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灵棚上,照在白幡上。
光秃秃的枣树枝丫在晨光中泛着银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村里人都来祭拜姥姥。
整整一天时不时得有人过来烧纸,上香。
第三天出殡的时候到了。
棺材被抬起来,架在八根杠上。
八个壮劳力扛着,一步一挪地出了院子。
大舅摔了瓦盆,“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纸钱撒起来,在空中飘着,像雪花。
孙玄走在前面,举着引魂幡。
白幡在风中飘着,哗啦啦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后面跟着刘平、杨森他们,再后面是女人们,哭声震天。
送葬的队伍很长,从村头排到村尾。
村里人都来了,站在路两边,看着,小声说着话。
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棺材沉,抬杠的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纸钱撒了一路,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
到了墓地,棺材落坑。
大舅二舅先下去,把坑底整平,然后把棺材放进去。
孙母和大姨趴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哭着喊“娘”。
土埋上去了,一锹一锹,慢慢地,棺材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堆新土。
坟堆起来了,前面立了一块木板,写着姥姥的名字。
孙玄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风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新坟上,照在那些穿孝衣的人身上。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悠远。
孙玄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亲人——姥爷站在最前面,腰板还直着,但眼睛红了。
大舅二舅站在两边,脸上都是土,眼泪冲出一道道沟。
孙母和大姨靠在一起,互相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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