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不能容他们再思考了。
炮弹的落点越来越近,爆炸的气浪掀翻了祠堂屋顶的瓦片,碎瓦从头顶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东面的阵地已经第三次告急,二营的预备队全部填了进去,连炊事班都端起了枪。南面的枪声稀了一些,那不是好事——那意味着弹药快见底了。北面的敌军正在重新集结,下一次冲锋随时可能到来。
蒋现云、侯进如、林锐生三人站在祠堂里,油灯的光在爆炸的震动中剧烈摇晃。
没有时间画地图,没有时间逐级传达,没有时间做任何多余的、细致的、周全的准备。每犹豫一秒,就有战士倒下;每耽误一刻,包围圈就收紧一寸。
“我们分三路突围。”蒋现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沉稳、坚硬、不可更改。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金牛镇出发,迅速地、果断地划出三条弧线,每一笔都没有犹豫。“我带一路,走中路,直插西南方向的山口。侯进如带一路,走左翼,从西面绕过去。锐生书记带一路,走后面等我们沿着我们开辟的通道带着就机关和非战斗人员突出去后从南面翻山。”
“通知所有的部队,不顾一切进山,在通山会合。不管谁先到,不管谁后到——到了就等,等到所有人都到。”
蒋现云说完这句话,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必须想办法通知二十四师。”
红二十四师还在金牛镇以东,正在和十八军主力浴血奋战,为主力突围争取时间。他们不知道主力已经被包围,也不知道主力要分三路进山,不知道会合的地点定在了通山。如果不通知他们,他们会按照原计划跟着主力部队,等待他们的将是毁灭打击。
林锐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台,向二十四师发去了最后一封电报,让他们自行决断向湘赣根据地突围。
电报发出去之后,林锐生站在电台前。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等着回音。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在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闷在罐头盒里的蜜蜂。
回电来了。发报员摘下耳机,抄下电文,递给林锐生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林锐生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个字,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二十四师收到了。
命令一下,惨烈的突围战开始了。三路人马同时动了起来,像三条被堵住了很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各自的方向,同时决堤、同时奔涌、同时流向那片苍茫的、黑暗的、未知的山野。
蒋现云带着中路,冲在最前面。部队沿着村庄西面的一条河沟向西南方向的山口突进。第五军的火力很快覆盖了这条唯一的通道,子弹从两侧的高地上倾泻而下,在河沟里收割着生命。
不断有人倒下,有人扑倒在石头上一动不动,有人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爬行,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迹。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回头。
活着的人跨过牺牲战友的身体,继续向前跑,一边跑一边开枪,一边跑一边扔手榴弹。蒋现云走在队伍中间,手枪举过头顶,一边跑一边喊:“跟上——不要停——冲过去就是活路——”
侯进如带着左翼,从村庄西面绕过去,但他没有退到队伍后面去,而是走在最前面,走在子弹最密集的地方。他的部队沿着一条收割过的庄稼地边缘向西突进,没有遮掩,没有隐蔽,只有一具具活生生的身体挡在军委机关和非战斗人员的前面。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炮弹在身边炸开,泥土和碎石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侯进如的脚下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每跑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血红的脚印,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林锐生带着机关沿着先头部队的道路冲了出来,从南面翻山,那是现有条件最好的一条路,是最适合他们的的道路
三路人马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前面是山,是黑暗,是不知道还有多少里的山路;后面是枪,是炮,是追了一路也没有甩掉的敌人。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到通山,没有人知道能不能活着翻过眼前这座山。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走。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要跑。只要还有一颗子弹,就要打。
五军指挥部内,电话铃声、电报嘀嗒声、参谋们的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
墙上挂着巨大的作战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第五军各部的推进路线和红军各部的防御阵地。
钱大钧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肩背挺得笔直。他的军装一丝不苟,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领章上的将星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报告——”一名参谋从电话机旁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第八十八师来电:我部已攻克金牛镇外围东侧阵地,共匪抵抗减弱,残部正向西溃退。
第八十七师正组织追击,预计天亮前可切断共匪南逃退路。”
钱大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报告——第八十九师来电!”另一名参谋紧接着站了起来,声音比前一个更加洪亮,“我部已占领金牛镇南侧高地,正在清剿残敌。共匪伤亡惨重,遗弃大量武器装备。第八十九师将乘胜追击,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钱大钧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他终于开口,只说了这一个字。
参谋们正在忙碌地记录、汇总、上报。一份份战报从各师、各旅、各团传回指挥部,又经过整理后转发南京。每一份战报上都写着同样的意思。进展顺利,战果显着,共匪已被击溃。这些电文在空气中飞驰,越过山川、河流、田野,传向武汉、传向南京。
天亮了,一直衣衫残破的,脚步坚定的部队正在翻越眼前的大山。
喜欢重生从黄埔开始请大家收藏:(m.x33yq.org)重生从黄埔开始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