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通山县保安团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遗弃的山神庙里。庙不大,供桌被抬到了墙角,上面堆满了一半的干粮。
县长姓周,五十出头,矮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花白的鬓角。他不习惯穿军装,也不习惯待在山上,更不习惯听枪声。每次炮弹爆炸,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抖一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几颤。
但他是县长,通山县的父母官,剿匪是他的职责,他不能不来。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在武汉当官,跟着何长官做事,他不能在儿子面前丢脸。他来之前给儿子发了一封电报,说要“亲临前线,督师剿匪”,儿子回电说“父亲保重”,他就觉得值了。
张麻子站在县长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脸上挂着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他是保安队长,在这通山县的地界上,他张麻子说了算。手下千百来号人,虽然装备不怎么样,枪法也不怎么样,但欺负欺负老百姓、敲敲竹杠、抓几个散兵游勇,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本来不想接这趟活儿共匪虽然是被打残了的,但毕竟是正规军,他手下的保安团跟正规军打,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但县长亲自来了,他不敢不来。谁叫人家的儿子在武汉当官呢?
北侧高地上的枪声骤然密集起来,那是红军的冲锋号,在山谷里回荡。张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心疼。高地上有他的一个连的人马,还有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他把这些人放在高地上,是为了防止共匪从北面突围,不是为了让他们跟共匪拼命。但现在,冲锋号一响,他的那个连,怕是保不住了。
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星,从零星变得彻底安静。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从高地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跑进山神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嗓子都是破的。
“团座——高地丢了!共匪太猛了,弟兄们顶不住,死伤大半,我们连长也阵亡了!”
张麻子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往桌上一拍,枪身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转过身,对着那个士兵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溅,骂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脏。
骂他们没用,骂他们丢人,骂他们把他张麻子的脸丢尽了。那个士兵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
县长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害怕,是生气。他不懂军事,不懂打仗,但他看得懂形势——高地丢了,共匪就要冲出去了
。他周县长带着保安团来围剿,要是让共匪从眼皮子底下跑了,他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儿子交代?怎么跟何长官交代?他转过身,对着张麻子,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不急不慢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周某回县里,怎么交代?共匪就要冲出去了,你怎么干活的?”
张麻子心里不爽,很不爽。
高地上那个连是他的人,枪是他的枪,死的是他的弟兄。县长只会站在后面指手画脚,只会说“你怎么干活的”,只会拿他儿子来压人。
他在通山县当保安队长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场面没撑过?他需要这个只会抖的胖子来教他打仗?但心里不爽归心里不爽,他脸上是一点不敢得罪。谁叫人家的儿子在武汉当官,跟着何长官?他张麻子在通山县再横,也横不过武汉的官老爷。
他转过身,对着县长,脸上堆起一副笑容。那笑容挤得很辛苦,像被人用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推,把脸上的皱纹和麻子都挤到了一起,挤成一张皱巴巴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他弯着腰,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县长能听见。
“县长大人,您放心。共匪跑不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这股残军,就四五百人,枪也就三百多支。子弹打一发少一发,手榴弹扔一颗少一颗。他们冲不出去——他们是想要扛到天黑,等天黑了好摸出去。您瞧好吧,有我在,必将共匪消灭。”
县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张麻子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保安团到底能不能拦住共匪,不知道这股残军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子弹。但他知道,张麻子不敢骗他。张麻子的老婆在县城开了个烟馆,张麻子的儿子在县小学念书,张麻子在通山县的一切,都在他周县长的管辖之内。张麻子要是敢骗他,他有一百种办法让张麻子在通山县待不下去。
“好。”县长说了这一个字,转过身,走回供桌前,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张麻子脸上说道:“我等着。”
张麻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山神庙外,枪声还在响,张麻子站在庙外的土坎上,望着北侧高地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才会有的、冷硬的、决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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