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爷,春有再起之时,秋风终有再起之日,莫让秋风寒心啊……”
痴人跪伏在刺骨白雪之中,声如碎雪簌簌,却是带着一种宛若自骨子里生出的虔诚,他这般姿态非是装作,而是认真。
也是这时。
只见予粥抬起双掌,轻击三声。
约莫十丈开外。
“砰”一声一阵白烟升起,待到烟散,一座小小红木戏台随之出现,上面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正穿着肥大戏袍,水袖轻拢,走着台步。
“隆咚锵,隆咚锵……”
锣鼓轻敲,唢呐低咽。
凄婉戏腔穿破漫天风雪,摇摇晃晃,开始洒落这片天地之间。
红衣戏子水袖轻轻开合,红衣绚如灿烂落花:“咿呀,我可智,你为何以那般眼神望我?岂不知……这样可是会让我心痛!”
白衣戏子背过身去,一副泫然欲泣神伤模样,它抹了抹眼角泪痕,开嗓道:“我可善,你变了!”
锣鼓声忽地一急,红衣戏子猛上前一步,追问道:“我……有何变化?”
白衣戏子戏腔幽幽怨怨:“曾经你我,乃是人山双绝,你是浊狱开出的一朵倾世善莲,人山第一善,我则是那人山第一智,咱们智善之名,响彻世间。”
“偏偏如今,我可善,你为何不善了啊?”
它台步轻挪,转过身来,声声戏音宛若泣血:
“昔日君心怜枯骨,垂眸便护众生安!
“昔日君胸容山河,寸心皆系世间寒!”
“为何今日冷眉眼,任凭落红葬泥潭?”
“为何今朝持柴刀,宁杀无辜不肯宽?”
鼓点之声,愈发密集且高亢起来,响个不停,刺人耳膜。
小小红木戏台之上。
白衣戏子眼神含悲,且愈发悲切,正一步一步逼近着,戏词悲沉婉转:
“满山枯骨千千恨,皆因君心太凉寒!”
“君有通天回春手,为何冷眼负人间?”
“君有通天回春手,为何冷眼……负……人……间!”
锣鼓声一闭,戏音戛然而止。
红衣戏子被逼地眼神躲闪,飘忽不定:“不……不是这样的,我可智,你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
白衣戏子不退不避,水袖狠狠一扬,凄怆唱腔再起:“苦衷?咿呀……你何须自欺,又何须瞒人?”
“我可善,今日我只问一句,你既有那回春之妙手,人山这么一个小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它深吸口气,悲中带怒:“你若是不帮这忙,咱们人山智善双绝,从此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自走我的苦寒小路。”
“咱们啊,不是谁也离不开谁,更不是谁欠着谁。”
听着这话。
红衣戏子似有无奈,最终化作浓浓一声叹:“唉,行吧,这人山之忙,我帮了!”
白衣戏子当即眸光晃动,上前一步几欲与之相拥:“我可善,我可善,我可善你终于回来了……”
风雪依稀,皱人眼眸。
小小一座红木戏台,连着台上两道戏子身影,在风雪遮映之中有些望之不清,唯有锣鼓之声与戏腔不停婉转响起。
种仙观前。
李十五抬头默默凝望于这一幕。
眼神既说不清,又道不明。
也是这时。
只见那漆黑夜色之中。
一把纸伞,划破漫天风雪而来。
纸伞之下,并不是人,而是一把扇子,“刷”一声纸扇打开,上墨走龙蛇,化作一句又一句话:
周斩,不负为人!
相人潜龙生,请李十五,再造人间!
我是鸿修,后来者,将你们一双双拳头举起来,怕个卵,给老子冲!
一个又一个字眼,是如此醒目,晃人眼球,却是带着漫天风雪,都宛若随之停滞下来。
“呱呱……”
一声刺耳且嘹亮蛤蟆鸣,自李十五耳上垂着的棺老爷口中响起,似它觉得如此之氛围,自己且同样身为祟之一类,这不说上一点什么,有些不太合适。
“唉!”
予粥轻轻叹了一声。
她仰起脖子,神色动容说道:“小道爷,求你了,真的算是求你了,不可思之地中那条船,有你方才能行。”
“未来,也是过去。”
“道人占据人山已是不可更改之事实,果已定,因如何逆?”
“我等只盼着小道爷能大发慈悲,行行好,将我等万年间救下的人族之民,全部送上那一条船,以留人山人族之根!”
予粥跪着上前一步,抬头死死盯着那一道面无表情年轻身影,又道:“小道爷,先有春风,再有秋风。”
“春风不至,秋风何来?”
贾咚西或是觉得夜太凉,雪太冷,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好道友,咱老贾就不给你下跪了,他们出人,那咱……就出钱吧!”
想了想。
果真从怀里掏出两个零百分之一个功德钱出来,有零有整的,那一抹澄澈金色更是晃眼。
他咧嘴笑道:“咱儿子快生了,这也算是为他积一点阴德,毕竟两个功德钱,真的很多……很多了!”
“咔嚓”一声响起。
伏满仓起身,一脚将贾咚西狠狠跺入脚底,跺得他浑身骨骼一根根开始崩碎,口中怒道:“你这贱人,奸商,老子真忍你很久了!”
“至于你那媳妇,老子保证,她肚子里绝对生一个算盘珠子出来,将你这狗日的后半辈子给算地死死的。”
远处。
红木戏台之上,两只双簧祟口中“我可善,我可智”,一声声唤个不停,听着极为隔应。
李十五随意瞟了一眼,而后便是收回目光。
低声念上一句:“春风不起,秋风不来?”
“呵呵!”,他笑得有些嘲讽,又道:“不来就不来吧,这来不来,与我又有何关系?不过是多上一个害我之佛罢了!”
予粥急忙唤上一声:“小道爷?”
却见李十五低着头,忽然伸手探入棺老爷腹中,从中掏出十来颗善丹出来,一股脑全部吞入口里,他只炼了一次善孝义三丹,如今也没多少存货了。
予粥又唤:“小道爷?”
种仙观前,李十五浑身善意宛若实质般流淌,他轻轻回应道:“在呢!”
予粥深深凝望于他,似抓住最后一点仅存之希望问道:“小道爷,真求你了,就帮一帮咱们吧,好吗?”
李十五平静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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