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挥手屏退了正要行礼的方嬷嬷和兰茵,目光落在窗边软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玉瓷美人,美丽,却了无生气。
这七日,她一直如此。安静,顺从,配合吃药用膳,在他来时,也会轻声细语地回应,偶尔在他刻意温和时,露出些许依赖之色。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那种深入骨髓的疏离和空洞,即便她掩饰得很好,但他能感觉到。
尤其是那双眼睛。失忆后的秋沐,眼神是茫然的,脆弱的,像受惊的小鹿。可如今,那双眼在偶尔抬起的瞬间,深处是一片沉寂的寒潭,冰冷,没有波澜,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他抓不住,却让他心悸。
“在看什么?”他走近,在软榻边的锦凳上坐下,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秋沐仿佛这才惊觉他的到来,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眸中适时地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初醒般的懵懂和一丝惊怯,随即又化为柔顺。
“王爷来了。”她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吧,你身子弱,不必多礼。”南霁风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她放下的书,“《神农本草经》?怎么看起医书来了?”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秋沐低声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周太医说,我体内寒气重,需得好生调理。我便想着,多了解些药理,也好知道平日饮食起居该注意些什么。”
她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被断定“旧疾复发”、需长期调理的病人,对医理产生兴趣,再正常不过。
南霁风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问道:“今日觉得如何?可还有头晕胸闷?”
“好些了。”秋沐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王爷,我……我在这别院已休养了七日,整日躺着,实在闷得慌。听闻……城中秋色正好,枫叶似火,我……我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在附近看看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却又强撑着,不想让他为难的样子。
南霁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这般模样,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秋家大小姐时,偶尔向他提出一些小小要求时的神情,也是这般,带着期盼,又怕被拒绝。
可旋即,那点柔软便被理智和疑虑压下。出去?不可能。栖霞别院地处京郊,环境清幽,守卫严密,是她目前最安全的所在。
回城?人多眼杂,变数太多。
“你身子未愈,不宜劳顿。”他放缓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周太医说了,你需静养,切忌受风受寒。城中喧闹,于你安胎无益。待你大好,想去何处,本王再陪你去,可好?”
秋沐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她垂下头,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那副逆来顺受、认命般的模样,比哭闹更让人心头发堵。
南霁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手,想如往常般去握她的手,指尖刚触到那微凉的皮肤,便感觉到她几不可察的瑟缩。
动作顿住。
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乌发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这般柔弱,仿佛他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可就是这般柔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让他捉摸不透的心。
“沐沐,”他收回手,指节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沉,“你可是……在怨本王将你拘在此处?”
秋沐似乎惊了一下,猛地抬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慌忙摇头:“不。王爷是为我和孩儿着想,我明白的。只是……只是觉得有些闷,王爷政务繁忙,不能时常相伴,我一个人……”她咬了咬下唇,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那份深闺寂寞、惶惶不安的模样,已然淋漓尽致。
又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依赖,小心翼翼的抱怨,将一个失忆后缺乏安全感、又不得不依附夫君的深闺妇人扮演得惟妙惟肖。
南霁风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更深。他宁愿她哭闹,宁愿她质问,甚至宁愿她像从前那般,用冷漠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也好过现在这般,看似柔顺,却隔着厚厚的迷雾,让他看不清真实。
“你若觉得闷,本王明日让人送些新奇玩意儿来,或者,请个说书女先儿进来与你解闷?”他退了一步,给出替代方案。
秋沐摇摇头,水汽在眼眶中凝聚,欲落未落,更添几分凄楚:“那些……终究是外物。王爷,我……我想回王府。”
终于说出来了。
南霁风眸光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何突然想回王府?此处清静,更适合你养病。”
“我……”秋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薄毯的边缘,声音细若蚊蚋,“我昨夜……做了噩梦。梦见……又掉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人来救我……我喊王爷,王爷也听不见……” 她说着,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越发苍白,是真切的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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