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不疼,却带着一种屈辱的烙印。
“呵……”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嗤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赢了,又似乎没赢。
她得到了回王府的机会,却也彻底激怒了他,触碰到了他绝对的底线。今后,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不会比在栖霞别院更好过。监视只会更严密,控制只会更森严。
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王府不是铁板一块,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可能性。
“孩子……”她轻轻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孕育着她全部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别怕,娘亲会保护你,一定会。”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门外,方嬷嬷和兰茵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看到秋沐完好地坐在榻上,只是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两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心。
方才王爷那声暴喝,和临走时那山雨欲来的气势,她们在外间听得清清楚楚。王妃到底说了什么,竟将王爷气成那样?而王爷,又会对王妃如何?
“郡主……”兰茵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担忧。
“我没事。”秋沐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收拾东西吧,三日后,我们回王府。”
方嬷嬷和兰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王爷答应了?在那样震怒之后?
“王爷……答应了?”方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嗯。”秋沐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卷《神农本草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方嬷嬷和兰茵不敢再问,默默退到一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
栖霞别院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青石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光影。秋沐静坐于临窗的软榻上,手中那卷《神农本草经》早已放下,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这别院中的景致,与十年前并无太大不同,可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镜贴花黄、满心欢喜待嫁的少女了。
“郡主,药煎好了。”方嬷嬷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中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秋沐收回目光,看向那碗药。七日来,这样的汤药,每日三次,从未间断。安胎的,驱寒的,宁神的……一碗接一碗,灌入她的身体,也灌入她日益清晰的仇恨与筹谋。
她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凉适中。方嬷嬷试过温度了。她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也带来腹中隐约的暖意和孩子微弱的脉动。
兰茵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秋沐漱了口,却没有去碰那碟子蜜饯,只是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
“嬷嬷,”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低哑,“你去看看,回王府的行装准备得如何了。王爷既允了三日后启程,便需打点妥当。我的东西不必多带,只拣要紧的、用惯的即可。那些华而不实的摆设,就留在此处吧。”
方嬷嬷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秋沐。郡主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吩咐起事情来条理清晰,与之前那副柔弱茫然、万事不管的模样判若两人。
再联想到三日前王爷离开时那山雨欲来的架势,以及郡主之后异常的平静,方嬷嬷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深想,只恭顺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清点。郡主放心,定会安排妥当。”
她行了礼,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内室里只剩下秋沐和兰茵两人。
兰茵垂手站在榻边,看着秋沐苍白依旧却格外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三日,郡主看似平静,可兰茵自幼伴她长大,如何察觉不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那日王爷与郡主的对话,她们在外间虽未听全,但王爷那声暴喝和之后冰冷彻骨的话语,却字字清晰。
郡主她……到底对王爷说了什么?而王爷,竟真的答应了回王府……
“兰茵。”秋沐忽然开口,打断了兰茵的思绪。
“属下在。”兰茵连忙上前一步。
秋沐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茫然或脆弱,而是清明的,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兰茵心头莫名一紧,竟有些不敢直视。
“你坐。”秋沐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兰茵犹豫了一下:“属下站着伺候便好。”
“坐下。”秋沐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兰茵不敢再推辞,侧身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内室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这沉默并不令人安心,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兰茵有些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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