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金水被拖进水沟的同时,离槟榔路三条街外的一栋排屋里,林家的满月宴正在准备。
林家成今年三十四岁,在槟城开了家小小的药材铺,生意算不上多好,但也养得活一家四口。
他和妻子苏翠兰结婚七年,前面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六岁,小女儿三岁。
这个儿子是头一个男孩,刚刚满月,起名叫林承志,意思是希望能继承家业,有点志气。
苏翠兰给儿子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棉袄,领口绣着一对小小的金色蝙蝠。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一首潮汕童谣,是她小时候她娘唱给她听的。
林家大女儿林慧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弟弟。
小女儿林慧婷还太小,坐在门槛上拿着一个布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地玩,布球上沾了灰,她也不在乎。
林家成的老父亲林德发从厨房端了一碗红鸡蛋出来,碗沿上还有水珠,热气在碗面上浮着。
“阿成,把桌子摆开吧。隔壁陈婶和赵叔都说了要来的,你二叔他们也说晚点到。”
林家成应了一声,把桌板架起来。
不多时,桌上已经摆了几碟菜,白切鸡、蒜香豆豉蒸排骨、烧鹅、芥蓝等六个菜,还有一碗长寿面,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不是什么大宴席,但在这个年头,能摆出这几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慧敏跑过去,踮起脚尖看桌上的菜,咽了一下口水。
“爸,我可以吃一个鸡腿吗?”
林家成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蛋。
“等客人来了再吃,你先去帮妈看着弟弟。”
林家成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把槟榔路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色,远处的天边浮着几缕灰黑色的烟,不知道是哪里在烧。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为了给儿子办这场满月酒,他已经提心吊胆好几天了。
街上那么乱,到处都在砸店烧屋,要不是靠着隔壁几户邻居相互守着,他这间药材铺怕是也保不住。
但他还是决定摆这顿饭,家里添了个男丁,总不能连顿饭都不给办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屋去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缝。
他刚走进里间去拿碗筷,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铁皮被踹翻的巨响。
紧接着是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的声音,碎木屑溅得到处都是,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灰扑簌簌往下落。
林家成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放下碗筷,快步走回堂屋,一眼就看到几个穿着T恤的陌生面孔站在门口。
有人手里拎着砍刀,有人手里攥着棍子,还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油桶,里面的汽油在摇晃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堂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苏翠兰把怀里的儿子抱紧了一些,退后了两步,把两个女儿挡在身后,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林家成挡在家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
领头的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些菜,然后朝旁边的同伙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容像是从脸上长出来的,很自然。
领头的那个人把油桶放在门槛边上,然后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巴冷刀,刀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满月酒?”
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林家成,落在苏翠兰怀里那团大红色的襁褓上,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咧,又收了回去。
“呵呵...小日子不错嘛,还有心情办满月酒?”
随着他的话音,身后的人已经动了起来。
有人把堂屋的后门用木条顶住了,有人把窗户从外面关上。
还有人把林家成刚才架起来的那张桌子掀翻了,菜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白切鸡滚到门槛边,沾了一身灰。
苏翠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很快她又死死地闭住了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林德发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面在昏暗中晃了一下,被他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跟你们拼了!”
老头的嗓门倒是大,手上那把菜刀举起来对着门口那群人,手腕却在抖。
领头的人没有躲,他朝旁边偏了一下头。
旁边两个人就冲上去,一个攥住林德发的手腕,一拧,菜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腿旁边。
另一个一脚踹在林德发的小腿上,老头站不稳,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他的嘴唇磕在门槛上,磕出了血,血沿着下巴滴下来,在门槛的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阿爸!”
林家成扑过去要扶他,却被另一个人从后面勒住了脖子。
他整个人被拖得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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