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郭嘉一身常服,施施然走进书房。他身后没有随从,手中只拿着一柄折扇,看着倒真像是来串门的老友。
“殿下好雅兴。”郭嘉看了眼案上洇开的宣纸,笑道,“临帖是静心的良方,可惜殿下今日心不静,倒是可惜了这张纸。”
姬昊没有接话,只道:“郭尚书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郭嘉也不急,在客座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好茶。这安王府的茶,比下官府上的强多了。”
姬昊看着他,等他继续。
郭嘉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姬昊:“殿下可知,刺杀您的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姬昊瞳孔微缩。这几日他反复在想这件事,那些刺客武功高强,训练有素。显然能调动如此精锐死士,必是权势滔天之人。在大周,有这样权势的人...屈指可数。
“三皇弟?”
郭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姬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五皇弟?”
郭嘉点了点头,终于开口:“是五皇子派的刺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桌上,“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昊接过,翻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名册上是一个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年龄、籍贯,正是那些死士刺客的详细资料。他们确实都是五皇子豢养的死士。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他一直以为刺杀之事是姬明所为,唯独没想过那个素来不问政事的五皇子。
“姬明知道我威胁最大,他要下杀手我理解。但姬昌那小子,素来不问朝政,并且我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怎么可能......”
“他当然不可能。”郭嘉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三皇子可以。五皇子不过是三皇子手里的一把刀。刀没有自己的意志,刀只会砍向主人指的方向。如今周都上下,早已流传五皇子派死士刺杀殿下,三皇子更是力保五皇子。种种迹象表明,五皇子的背后就是三皇子!”
“甚至于,那些刺客若没有三皇子在背后,光凭一个五皇子,如何打通关隘?他一个莽夫纨绔,哪来的本事策划这样的一场刺杀?”
“殿下,”郭嘉看着他,一字一顿:“因为你活着,姬明的皇位就不稳。殿下不死,周都那些太子旧臣就会一直等。殿下不死,朝野就会一直有声音说‘太子还在’。殿下不死,他姬明的代政之举,以至于日后登基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他俯下身,看着姬昊的眼睛:“殿下,对有些人来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姬昊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
郭嘉直起身,后退一步,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陈述,而是...询问。
“殿下,大秦可以帮您。”
姬昊猛地抬头!
郭嘉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大秦可以帮您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可以让您不再是质子,不再是弃子。可以让您...成为大周的皇帝!”
“若殿下以为继续蛰伏可以保存实力。待日后姬明彻底清除朝堂,甚至一步步拔除殿下在军中的嫡系,届时,殿下...将彻底失去翻盘的机会。”
姬昊脑中一片空白。
夺回一切...大周的皇帝...
这几个字,像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代价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大秦...想要什么?”
郭嘉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赞许,也有一丝笃定。
“殿下果然聪明。”他缓缓道,“大秦要的很简单。事成之后,山河关五城,割让大秦;岁贡增至五十万两;开放互市口岸五处;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姬昊的眼睛:“大周,成为大秦的属国。”
属国。
这两个字,比割地、岁贡、互市加起来都重。
姬昊的脸色变了几变。
郭嘉不再多说,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良久,姬昊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惊慌与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有恨、有不甘、有犹豫,也有一丝决绝。
“郭尚书,我需要时间...考虑。”
郭嘉点头:“应该的。殿下慢慢考虑,不急。”
他起身,向姬昊拱了拱手:“下官告退。殿下若想好了,随时可以派人来找下官。”
说完,他转身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
姬昊独坐案前,望着窗外金黄一片的银杏叶,久久不动。
案上那方素帕,静静躺着。
活着,等。
等。
可等来的,是弟弟的刀。
等来的,是故国的背叛。
等来的,是...一个不得不做的抉择。
姬昊缓缓伸手,将那方素帕握在掌心。
窗外,夕阳将沉。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血红。
那颜色,像极了东市地上的血,也像极了...他此刻心中,正在燃烧的那团火。
无极殿。
郭嘉一五一十地将安王府的对话禀报完毕,末了道:“姬昊说要考虑考虑。”
萧照渊点点头:“应该的。若他一口答应,朕还未必会同意。”
“陛下,”萧何忍不住问道,“若他最终拒绝...”
“他不会拒绝。”贾诩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贾诩目光深邃,缓缓开口:“因为他在大秦,已经无路可退了。”
“拒绝我们的提议,他仍是质子,仍是弃子,仍要眼睁睁看着周都旧部一个个死去,看着姬明坐稳皇位。而答应大秦...至少他还有一丝生机。”
殿内一时寂静。
萧照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声问道:“奉孝,你说他会考虑多久?”
郭嘉想了想,答道:“三天。”
“为何是三天?”
“因为三天后,”郭嘉微微一笑,“周都又会有一批太子旧臣‘获罪’的消息传来。每死一个,姬昊的心就冷一分,每冷一分,就离答应近一步。”
萧照渊点点头,不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帝都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而安王府的书房里,那盏孤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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