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影和复数两人并肩走出分形广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归云街两侧的路灯依次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地沿着街道的走向蜿蜒铺展,将青石板路面染上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了棱角,像被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反复晕染过,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剪影横亘在天际线边缘。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着以太派便服的人匆匆经过,朝他们微微点头致意便错身而过,脚步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镜影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走在身旁的复数,力道不大,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和不见外。他没有转头看对方,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被灵灯照亮的归云街,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闲散:话说回来——你的催眠疗程怎么样了?这都做了好几轮了吧?
复数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频。他侧过头看了镜影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带着淡淡自嘲弧度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无奈:你倒是有闲心记挂这个。琉周刚出了那么大一堆烂摊子,咱们现在又要去七烛守望教搞事情了——这种节骨眼上,你还有空问我催眠疗程的事?
一码归一码。镜影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双手插在衣兜里,步伐不紧不慢,你这病如果一直留着,总归是个祸患。别的不说,万一到时候又犯起来,把人给伤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了复数一眼,目光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认真的关切,我是认真的。施虐型人格障碍这东西,听着好像离咱们很远,可真要发作起来,毁人毁己。你能配合去做催眠治疗,这本身就比什么都不做强。
复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暮色里被晚风卷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沉甸甸的。
他沉默着走了几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把某些不太愿意示人的东西从箱子底下翻了出来:不怎么样。说实话,我觉得我并没有真的被催眠。每一次躺在那个治疗椅上,听着催眠师的声音在耳朵旁边绕来绕去,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引导语、那些暗示、那些试图让我放松的指令,我一个都没真的信进去。
他垂下眼帘,盯着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一小丛细瘦的野草,但那种欲望……确实比以前低了一些。
镜影偏过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复数抿了抿唇,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又松开:可我还是没有忘记我妹妹的事情。那一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每一帧都在我脑子里,比任何全息投影都清晰。”
“催眠师跟我说要把记忆封存,可我做不到。每一次闭眼,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就会自己浮出来——不带任何触发、不由任何意愿控制,就像脑子里装了一面自己会亮起来的投影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根正在慢慢绷紧的弦,而且现在不只是她了。递归和偏振的脸也开始出现在那些画面里。他们死的那一幕——那些细节、那些颜色、那些声响——每隔几天就会重新翻出来在我眼前过一遍,比从前更清晰,更频繁,带着一种……一种像是被强行钉进去的感觉。我知道那是催眠的副作用,它试图用新的痛苦覆盖旧的痛苦,但结果只是把两把刀同时插在了同一个地方。
提到递归和偏振的名字时,气氛忽然没由来地紧了一下。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把,原本还算轻松的步调也慢了半拍。
归云街两侧的路灯依旧安静地亮着,可那暖光仿佛忽然变得没那么暖了,暮色的蓝调从四面八方缓缓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淡了一些。
镜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抬起手,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动作似的,犹豫了半瞬,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复数的肩头,力度不大,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安慰意味。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塞回衣兜里,目光落在前方街道的尽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一些,却还是藏不住那层薄薄的沉重感:没关系。这一次我们走了,以太派可就剩下了沈煌、岑豆叶、范可斗这些新人了。虽然没有咱们这班老家伙在前面顶着,但他们几个的底子其实都不差,岑豆叶那姑娘看着跳脱,心思细着呢;沈煌稳重,范可斗勤快——我觉得他们能撑得住。倒是咱们这一趟……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我现在倒有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感。说不上是好是坏,就是觉得……咱们这一走,后面的事就看他们了。
复数没有说话。他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片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两人的脚步声在归云街的青石板路上此起彼伏地响着,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两条并行的线在安静的黄昏里缓缓朝前延伸。
又走出一段路之后,镜影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在面前的青石板上游移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偏过头来,低声道:其实同分异构没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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