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李进德的徒弟很是上道,连忙跪地求饶,“都是奴才的错,都是奴才的错,还请王妃娘娘责罚!”
闻言,恭王妃只能连忙温声劝解,连道无妨,气度谦和包容,半点不摆王妃架子。
一时间,你来我往、客套周旋,场面热闹极了。
待场面稍稍安稳,李进德再度开口:“想来娘娘一早从王府动身入宫,连一口早膳都未曾用过吧?”
“这天寒地冻的,可万万不能饿坏身子,更不能苦了年幼的小殿下们。”
说罢,当即吩咐人前往御膳房,取糕点与温水送来。
不多时,两名太监捧着食盒快步赶来。
盘中摆放松软蒸糕,还有一壶温好的蜜水,一一递到几个孩子手中。
几个孩童昨日亲眼目睹父王浑身是血昏迷,心中本就留下浓重阴影,又因年龄小,极少踏入皇宫这规矩森严的地界。纵然手中捧着香甜糕点,也迟迟不敢送入口中,只悄悄抬眼看向嫡母,满心胆怯。
恭王妃脸上泪痕未干,听见孩子们的动静,扯出一抹笑意,柔声开口安抚一众儿女:
“快些吃吧,这都是皇爷爷心里记挂你们,特意让人送来吃食,莫要辜负了圣恩。”
说完这话,就让子女朝着殿门的方向行礼。
一点也看不出对刘靖的怨怼与不满,一副感念皇恩、安分守己的模样。
李进德站在一旁,面上依旧带笑,只是眼神闪了闪。
这位恭王妃可真是个聪明人啊。
先是猜出皇上迟迟不动手的原因,又带着孩子在百官必经之地痛哭。面对迟来的传唤,不闹不怨,反倒教子女感念圣恩,主动放下姿态,示弱卖惨。
可惜了,若非其父贪图朝堂权贵,一心想要赌一场泼天富贵。她也不会被嫁给三皇子这条沉船,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更令人唏嘘的是,恭王妃容貌清秀,绝非无颜之人,可偏偏不得三皇子喜爱。
早有传言,三皇子最厌清秀样貌的女子,至于为什么也不难猜。
三皇子沉溺声色、好色纵欲,常年流连风月场所,早些年更是不惜耗费重金,为青楼女子赎身,纳入府中为妾。
后院姬妾成群、莺莺燕燕无数,唯独冷落了正妻。
恭王府子嗣繁盛,在宗室之中数一数二。
足足六男七女一十三名子嗣。
可除了一子一女,皆是后院妾室、风尘女子所出。
就连如今沉不住气的庶长子刘策,生母也并非恭王妃,而是早逝的妾室,自幼寄养在恭王妃膝下长大。
恭王妃自己所生的两位孩儿,年纪皆幼小,在子嗣繁盛、姬妾众多的恭王府中,素来不受重视,往日过得并不安稳顺遂。
如今恭王身受重创,彻底断了开枝散叶的可能。
于旁人而言是灭顶之灾,可于恭王妃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恰巧这位侧妃所出的庶长子又口出逆言.......
李进德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刘策,不由得暗自摇头。
怎得其嫡母心思缜密,凡事懂得权衡利弊,偏偏养出来的孩子这般沉不住气,当众放狠话。
李进德心底暗自腹诽,又不由自主想起刘佑,心中只剩一声无奈轻叹。
算了,彼此彼此,瑞王殿下也聪明不到哪去,半斤八两罢了。
...
乾清宫外的景象,落在往来的百官眼中,看得分明。
等候奏对、公事往返的大臣络绎不绝,众人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心底各有思量。
不甚至私下驻足低语。
有心性仁厚的大臣,眼底生出几分恻隐:“稚子无辜啊,恭王着实可怜,素来闲散无争,却遭此横祸,后半辈子形同废人,实在无辜。”
身旁一名御史闻言微微摇头,神色淡漠通透:“无辜无用,天家之中,从来不论苦劳、不论安分,只论威胁。”
“自己觉得无威胁不算,要旁人觉得你无威胁,才算真的无虞。”
周遭一众大臣纷纷颔首默认,无人反驳。
混迹朝堂数十年,人人心知肚明。
甭说皇家了,就是他们,真到了利益相关的时候,什么骨肉亲情,从来最是廉价。
有人顺着话头,低声提起先例:“古来天家手足,皆是如此。唐太宗雄才大略,可玄武门之变,何尝不是血色淋漓?诛杀嫡兄,箭射亲弟,随后将两位兄弟的子嗣尽数屠戮,一个不留,顺势逼迫高祖退位,这才执掌江山。”
“比起太宗当年的铁血狠绝,如今瑞王的手段,还是太过仁慈温和了。”那人淡淡总结,“异母兄长而已,也未曾伤及恭王已有的子嗣,算是保全了根基。简直是妇人之仁!”
那人还没来得及痛批刘佑的手下留情,就被一道故作感慨的声音打断。
“说起来那唐太宗也是个苦命人,二十七岁哥哥弟弟皆被杀,老父亲被软禁,几个侄子全部被杀,不到而立之年独自撑起一个家族,实在是太苦了!”
户部尚书赵启元摇头晃脑的说道,似乎是真的在替唐太宗惋惜,只是声量大了不少,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
满场大臣瞬间沉默,面色微妙。
要么说你能做尚书呢!
这睁眼说瞎话、曲意逢迎、借古喻今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众人嘴角微抽,纷纷移开目光,装作观景不语。
乾清宫门前,恭王妃原本抬起、拭去泪痕的手,骤然一顿,僵在半空,再落不下去。
原来在这些朝堂重臣眼中,这般委屈,到头来竟然只换得一句:“瑞王仁慈,天家常态”。
原来她所求的一线活路,在那群文人眼中,甚至是瑞王的妇人之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家无情,朝堂偏私,至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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