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的夜晚下了一场小雨。
落在银杏叶上沙沙响,
操场的塑胶跑道湿了,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一片一片发亮。
苏晚换了运动服,黑色紧身裤,白色速干衣,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程砚秋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没有撑开。苏晚愣了一下。“砚秋?你也去跑步?”程砚秋推了推眼镜。“嗯。最近失眠。”
两个人下了楼,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操场门口,许诺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戴着,蹲在地上系鞋带。
林恬也来了,红色运动外套,黑色长裤,头发披着,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她爸出院了,病情稳定,她才赶回来的。
“人齐了。跑吧。”苏晚带头,几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跑。
雨不大,但打在脸上久了,还是湿。没有人撑伞,没有人说要躲。
跑了两圈,改成走。许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积水。雨水从她的帽檐滴下来,落在水坑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你们说,AI能演戏吗?”她忽然问。
苏晚走在她旁边。
“能。现在就有虚拟偶像了,不吃饭,不睡觉,不用给片酬。投资人做梦都能笑醒。”林恬在后面接了一句。
“那不挺好?我们就不用那么累了。”许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们学这么多年表演,还有什么意义?学了四年,站了四年形体,练了四年声乐,读了四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最后被一个算法取代。”
雨大了些,打在银杏叶上,哗哗响。程砚秋推了推眼镜。
“AI能演,但演不了真的。它没有情感,没有经历,没有痛过、爱过、失去过。它的眼泪是算法算出来的,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观众不傻,他们看得出来。”
苏晚看着她。“你确定他们看得出来?”
程砚秋沉默了一下。“总有人看得出来。那些真正被伤过的人,他们能分清真哭和假哭。”
林恬叹了口气。
“可是现在谁还在乎真哭假哭?短视频十五秒,短剧两分钟,你哭得真不真,没人看。大家要的是快,是爽,是反转。你还没哭完,人家已经划到下一个了。”
许诺低下头。
“那我们学这么多年,到底学了什么?不是为了演戏吗?”
“如果戏没人看了,我们还演给谁看?”
几个人沉默了。雨还在下,操场上的灯还亮着。
苏晚转过身,看着她们。她们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衣服湿了,但没有人在意。
“学表演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学会做人。一个没有同理心的人,演不好戏。一个没有敬畏心的人,演不好戏。一个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演不好戏。这些东西,AI学不会。”
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夜里很清晰。
“你们记得赵老师课上说的光韵吗?艺术作品在原初语境中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存在感。AI可以生成一切,但它生成不了光韵。因为光韵不是算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程砚秋点了点头。
“我们录音也一样。AI可以生成雨声,但生成不了青石峪那场雨。那场雨里有竹叶的味道,有泥土的气息,有我们在雨里站着、举着话筒、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的那一声雷。”
“这些东西,AI没有。”
林恬笑了。“所以我们是不可替代的?”
程砚秋看着她。“不是不可替代。是不应该被替代。”
许诺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雨。雨水滴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看芭蕾舞。看的是《天鹅湖》,白天鹅在月光下独舞,美得让人想哭。我问他,爸,她怎么跳得那么好?”
“我爸说,因为她练了一万遍。后来我学了表演,我才知道,一万遍还不够。你练了一万遍,别人练了两万遍。你永远不是最好的,但你可以是最真的。”
苏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演白天鹅那天,我在台下。你跳得真好。不是技术好,是你站在那里,就是白天鹅。你爸没来,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你。”
许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被人看见的感觉。
她等了一辈子,等父亲来看她演出。他没来,但有人替她看见了。
几个人又跑了两圈。雨小了一些,变成雾,飘在空气里,呼吸都带着水汽。苏晚跑在最前面,许诺跟在后面,林恬和程砚秋并排。跑道上有积水,踩上去水花四溅。
“你们说,我们这个时代,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艺术?”苏晚边跑边问。
许诺想了想。“需要让人活下去的艺术。不是那种教你逃避的,是那种让你看清楚生活有多难,还愿意活下去的。”
林恬接了一句。
“需要让人看见彼此的艺术。现在人跟人离得很近,但心离得很远。地铁里肩挨着肩,但谁都不看谁。艺术如果能让人停下来,看对方一眼,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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