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2月20日,黄昏。
这是二月的第二十天。距离滦州起兵,整整二十九天。二十九天前,他曾在天津通电全国,宣布成立东北国民军,誓要打倒张作霖,改革东北。二十九天后的今天,他站在这巨流河东岸,的简陋指挥部里,沉重地面对着一群沉默的军官,宣布下野。
会议室里站满了人。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军长、师长、团长,那些从讲武堂就跟着他的学生,那些在山海关、锦州、新民一路打过来的兄弟。霁云、邹作华等人皆在前列。之前主张死战到底的那几个军官,此刻也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郭松龄站在主位前,军装笔挺,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扫过那一张张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我郭松龄,现在就宣布下野。”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惊讶。没有人挽留。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霁云脸上:“我委托霁云军长收容余部。”霁云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带教导队单独突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你们尽可以和奉天……接头就是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奉劝各位,从今往后,听从张军团长的命令。”
他最后看了那些人一眼——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人,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人,那些他以为会跟他走到最后的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我郭茂宸,是没有这个心气……再同大家一道了。”
他缓缓摘下军帽,放在桌上。那顶军帽,跟他从山海关到锦州,从锦州到新民,从新民到这里。
“就此分手,各奔前程。”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慢,但没有人叫住他,没有人说一句挽留的话。那些之前主战最凶的军官,此刻只是伸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帘晃了晃,又垂下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会议室里,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报机,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
沉默了很久。
邹作华缓缓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郭松龄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顶孤零零的军帽,看了一眼那些还伸着脑袋往门口望的军官。他开口了,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黄处长。”
黄处长从角落里站起来:“到!”
邹作华一字一顿:“马上拟电,以东北国民军司令部的命令——命令各军,停止攻击。”
黄处长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是!”
他转身跑出去。电报机的声音更急了。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像一场迟来的雨。
邹作华站在那里,望着门口那扇晃动的门帘。郭松龄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可他觉得,那个人还站在那里。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戴着那顶沾满泥沙的军帽,站在巨流河的风里,望着奉天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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