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座静立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金属轮廓终于动了。
它的动作极轻极缓,数千片金属薄片之间的缝隙中透出的银蓝色冷光在它移动的过程中同步变幻着亮度,像一具由光影本身构成的躯体在缓慢地呼吸。它将右侧那组六条金属分支缓缓抬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精确的弧线,分支末端那些细小的传感节点在移动过程中逐次亮起又熄灭,留下一串与质数数列不同的、更复杂的脉冲图案。
圆球同步接收到了那串脉冲。终端屏幕上原本疯狂涌出的波形数据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新的、结构完全不同的信号序列。阿灵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猛地瞪大了两圈,手指在终端面板上敲得噼啪作响。
出来了!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它的回应——我刚才在前端接收数据的时候预设了三重调制的拆分协议,其中一层的解析结果竟然匹配上了!那是一组空间坐标!用球形坐标标注的、从金属城市中心指向某个位置的数据组——那个位置——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终端屏幕直直望向林晚夕:指向我!终端当前位置——精确到尺!它知道我们每个人在哪里!
林晚夕的呼吸停滞了半息。那些发光节点的脉冲图案不仅仅是在回应萧承烨的礼仪表达,它们正在用某种比人类语言精准得多的方式标注舱内每个人的位置坐标。它们不需要视觉、不需要听觉——圆球本身就像一具活的传感器,将登陆艇内所有人的生物信号和空间位置实时反馈给了那座轮廓背后的系统。
它在看我们。霜长老的嗓音紧了一度,老脸上的皱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重,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圆球作介质在感知整个舱室内的生命信号。老身能感觉到蛊灵正在被某种极细的能量丝轻轻拂过——像一根羽毛扫过皮肤表面。那种扫描非常温和,但极其彻底,把老身体内每一只蛊虫的能量波动都摸了一遍。
萧承烨依然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金属轮廓,即使看到了它抬起分支的动作、即使听到了舱内传来的惊呼和终端数据的异变,他的姿态没有一丝动摇。那种静立中的坦然与稳定,在整座金属空间流动的光影衬托下,显得格外厚重。
赵远山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已经将短刃从鞘中拔出了两寸,寒刃在银蓝色冷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弧线。他的铁甲手套按住刀柄的力量很大,指节处突出的装甲在握力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他没有将刀完全抽出——他在等萧承烨的指令。
那座金属轮廓在完成那组球形坐标的发送之后,保持了几息的静默。然后它再次抬起左侧那组六条分支,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图案——这一次不是脉冲序列,而是一个具象的、可以被视觉解读的形状:一个规整的正六面体悬浮在虚空中,六面体的每一个面都被等分成九宫格,某些格子亮着光,另一些格子暗着。图案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九宫格。阿灵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一个九宫格。九个格子中有三个亮了——左上、正中、右下。这是某种问答模板?亮着的三个位置代表了某种状态或选择?
林晚夕走到舷窗前,隔着登陆艇的透明壁面看着那座轮廓和它面前虚空中已经消散的九宫格图案。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种可能的解读方式——如果是二进制编码,九个格子对应九个比特,三个亮的格子可以组成二十七种组合之一;如果是空间方位指示,左上、正中、右下分别代表某种三维坐标系中的三个关键点;如果是状态标识,三个亮格可能代表着它正在对访客进行的三种属性的判断结果。
阿灵,把那三个亮格的位置记下来,看看与碎片数据中的任何编码组合有没有空间位置上的对应关系。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下了登陆艇,踏上金属地面,一步一步朝萧承烨的方向走去。金属靴底与地表的每一次接触都在空旷的空间中发出清脆的声,那声音在流动的光点背景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走到萧承烨身侧,在他半跪的左后方一步的位置站定,同样缓缓单膝跪下——右手按左胸,目光平视前方那座金属轮廓。她的动作与萧承烨的姿势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对称:皇帝在前,皇后居侧后,远征军在外围成护卫扇形。这是西凉国出使异域时的全套正式礼节配置,虽然对方显然无法理解人类礼仪中那些微妙的位次含义,但这一套做出来本身就意味着:我们是有组织、有纪律、有外交体系的文明。
那座轮廓在两人完成礼节后静默了许久。发光节点的脉冲节律从原本稳定的质数间隔切换成了一种更快的、带有明显起落变化的波动模式。它开始移动了——数千片金属薄片组成的躯体以一种近乎流体的方式在地面上滑行,没有脚步声,没有摩擦声,只有那些缝隙中的银蓝色冷光在移动时留下一道流动的光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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