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布格宫不断传出压抑着的咳嗽。
我挥退了侍女,用帕子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帕子上有血,不多,星星点点的。
“女王!女王,好消息!”
我把帕子折起来,塞进枕下,动作很快,不想让谢尔朵看见。
“这是大临居光帝送来的信。”
脚步又急又轻,裙摆带起的风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笑。终于,终于有让女王打起精神的东西了,这真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快——快给我!”我从榻上撑起来,手在发抖,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又缩了一下。
谢尔朵将信牢牢塞到我手中,紧了紧。
我顾不上拆,先问:“什么时候到的?”
“方才。”谢尔朵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送信的使者说是从辽河绕过来的。路不好走,走了快两个月。女王,他说——”她顿了一下,眼里的光更亮了,“这是居光帝亲自交到他手上的。嘱咐他一定要送到您手中。”
两个多月,辽河......
我低下头,拆开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被反复揉搓、压了又压才平整。赵珩的字迹有些地方重了,有些地方轻了,像是小孩子写信中途要反复掂量思考。
“朕安好。朕之妻,安否?”
“朕已二百四十五日未见卿面。卿若犹怒,遣一纸国书来,报个平安,朕亦足矣。”
“朕悔之。悔未令莱九带信归,悔诺卿西行之事。今朕为天下笑,皆言朕为妇人所弃。朕不惧人笑,唯惧、唯惧卿不归。”
“。。。”
泪落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正好落在一个“归”字上。我赶紧咳嗽着把信挪远一些,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越擦越花。谢尔朵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我擦。
“女王,别急,别急,送信的人还在。女王可以慢慢回信,把想对大临皇帝陛下的话,都写进去。”
“快——快帮我梳妆,我要见见送信人。
谢尔朵含着泪,张了张嘴,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王从榻上撑起来,身子还在发抖,可那眼神是久违的开心,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光。
这几日强撑着举行各种庆典,每日回来都要咳很久,瞒着所有人。可现在要是再剥夺她这点念想,太残忍了。
她心软了。
“是。”
温水浸湿帕子,敷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擦去那些疲惫的痕迹。
脂粉,一点一点地补,把那些遮不住的憔悴盖住。
“是不是气色不太好?”女王偏过头看着铜镜里的人影,眉头微微蹙着,“再帮我补补。”
女王乖乖地闭着眼,昂着头等着补妆。
谢尔朵的鼻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又蘸了些胭脂,在女王的颧骨处轻轻晕开。
可女王的手搁在膝上,在抖;可她在努力忍着,忍着不让那些抖影响到脸上。
谢尔朵猛地抖了一下,把泪甩下去,假装鬓发垂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好了。”自己的声音还有点黏糊,可她在笑,在拼命地笑,“女王看看,可还行?”
女王睁开眼,偏过头,看着铜镜里那个被脂粉遮住了苍白的、被胭脂盖住了病容的、被梳得整整齐齐的自己。心悦得笑了。
“行。”女王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腿还软着,可她在努力站稳,“去前殿。”
谢尔朵扶着女王往外走,女王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布格宫为何要设计这么长的回廊!
“女王——我去叫撵车。”
“不碍事,我很好,好久没有这么好了。”胸口的信,又温又热。
前殿,只余我和使者。
“参见贡山女王。”
“抬起头来。”
前殿空旷,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使者跪在阶下,缓缓抬头。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两颊被风沙割出数道深纹,皮肤黝黑粗糙,似乎有些熟悉。
满头乱发黏结成绺,随意束在脑后;络腮胡子又浓又密,打着卷,沾着尘土。
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狼皮袄,毛色杂驳,灰白相间,领口处磨得发亮,油渍斑斑。
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挂着火镰、皮囊,只余刀鞘。
小腿上绑着皮护腿,用牛皮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得很结实,看得出是常年在风雪中跋涉的人。
“赵翟?”
使者颤抖一下,深深地低下了头。
“娘娘,是我。”
赵翟,一个在林州被我小坑了一把后就再未出现在我面前之人。领了任务,一直在往外跑。
初始还以为是真的被赵珩调离,后面才察觉是在故意避开我。确实聪慧,明哲保身,没有落得和张超一个下场。
靠近我,靠近不幸。
“近前回话,说说你怎么来的。”
“从全都出发,过宣城...借道辽河...从孜桐里...前后花了2个多月......”
。。。
“大临如何?”
“地震让西洲城彻底覆灭...辽河彻底退兵...罗婆的象兵受到惊吓,四处流窜,10月底退兵了...哲真,还在对峙中...”
。。。
“他怎么样?”
前面这些,赵翟胸有成竹,说起来很容易。唯有陛下,需反复斟酌。
这女王深夜接见,急,却又并未急着问陛下之事。
一时之间,赵翟有些吃不准。
沉思片刻,缓缓道出...
我听明白了赵翟的意思,大意就是赵珩既好也不好。
治国,反复灾难与战争,谣言四起;四处救火,殚精竭虑,好在逐渐稳定。目下还需要些时日,才可与西域顺利通行。
既是安抚,又有些抱怨的意思。
怎么看,都像是赵珩热脸贴我这个冷屁股。
“你再多留半个月,看看我西域风景。”
“可,这——”
“你若再啰嗦,我让你空手而归。”
一句话,彻底杀死比赛。
赵翟心死,无论是沈月陶,还是长得像沈月陶的女人,见到总没好事。若真是空手而归,陛下真要活剐了他。
“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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