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轰鸣声逐渐平息，舱门打开，北国凛冽的风像等待已久的叹息，扑面而来。
尹小汐牵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缓缓走下舷梯。
男孩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怯。
“鹏鹏，我们到啦。”她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旧的绒线帽，“这里就是H市。看，下雪呢。”
男孩抬起头，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他眨了眨眼，好奇地张望着这个银白的世界。
“美……”他小声说。
“喜欢吗？”尹小汐笑了，眼底有温柔的光，“这是福利院的爸爸妈妈们，还有好多关心你的人，一起送给小鹏的生日礼物。”
男孩咬了咬嘴唇，忽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谢谢……妈。”
声音轻得像雪落。
尹小汐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些，摸了摸他的头：
“没关系的，鹏鹏。叫不惯的话，叫尹老师就好。都一样。”
跟在身后的何老师提着简单的行李，也走到了他们身边。
三人坐上提前约好的出租车，鹏鹏坐在副驾驶，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覆着白雪的街道。
何老师压低声音，对后座的尹小汐说：
“你这主意真是好。一开始带小玲去鼓浪屿看海，孩子回来高兴了好几个月，梦里都笑。这些年孩子们都很盼着生日。看小鹏……咱们以后，真该多这样。”
“嗯。”尹小汐点点头，目光也落在窗外。
离开寰宇科技，离开充满回忆与等待的X市，她随家人迁到福市。
然后，她几乎是宿命般地，走进了“晨曦之家”福利院的大门。
那里没有顶尖的实验室，只有一个个过早经历风雨的孩子。
他们的笑容很慢，但一旦绽开，就像阴霾里透出的第一缕光，笨拙却真实。
给他们洗澡、教他们认字、听他们讲那些颠三倒四的梦、拥抱他们因噩梦而颤抖的小小身躯……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平静，充实。
一种剥离了激烈心跳，却更深沉踏实的幸福感，渐渐填满了那些被等待掏空的岁月。
“对了，”何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小汐，陈老师那边……你真不考虑考虑？他也是单身，人也实在。上次去鼓浪屿，他特意申请跟你搭班，意思还不明显吗？你总不能……”
“何老师，”尹小汐轻声打断她，“真的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很好。”
她的目光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遗憾。
“爱情啊，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幸福才是。”
她望向窗外又开始密集起来的雪花，“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幸福。”
何老师看着她，终究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有些人的心，像一座小小的城，城门关闭后，便任它荒芜成寂静的遗址。
不再迎客，也无需访客。
她自己，便是这城中唯一的主人，与岁月和解，与回忆共眠。
出租车在一处可以远眺冰雪江面的广场边停下。
鹏鹏像只出笼的小鸟，挣脱了初来乍到的拘谨，在覆着薄雪的空地上奔跑起来，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
他张开手臂，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脖子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尹妈妈！你没有骗我！H市真的好好看！雪是甜的！我爱你！”
童言无忌，却像最温暖的箭，轻轻击中尹小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眶一热，蹲下身，用力抱了抱这个浑身冰凉却散发着蓬勃热气的小身体。“鹏鹏喜欢就好。”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似要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纯白。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何老师忙着给鹏鹏拍照，孩子摆出各种滑稽又可爱的姿势。
尹小汐却慢慢走到一旁，静静地伸出手。
一片精致的雪花，旋转着，终于跌入她的掌心。
瞬间的冰凉，随即化作一点微不足道的水渍。
她看着那点迅速消失的湿痕，仿佛看着某种注定留不住的美丽。
兰洛。
这就是你替我看了那么多年的雪吗？
这么凉，这么静，这么铺天盖地，又这么……转瞬即逝。
她曾经在无数个南方的夜里，想象过北方的雪。
想象过它们如何覆盖你走过的路，如何落在你实验室的窗台，如何染白你清晨醒来时望见的屋檐。
她收集过所有关于H市大雪的新闻图片，在每一个冬季来临的时候，暗自比对，试图拼凑出你身处的季节。
如今，她终于站在了这片你曾呼吸过的天空下。
雪花也落在她的发上，肩上。
这算不算，我们也曾一起“白头”？
虽然，只是我一个人的奢望。
鹏鹏的笑声像清脆的风铃，撞碎这苍茫的寂静。
何老师在不远处喊着：“小汐，快来，给我们娘俩拍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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