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闯关入城
一九四零年十二月二十日,清晨。
南宫县城东门的城门楼子在晨雾中露出灰扑扑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贴着斑驳的标语——“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白底红字,在冬日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刺眼。
陈峰排在进城的队伍里,低着头,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凝成细霜。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肩上搭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右手拎着一只藤条箱,箱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这身打扮和旁边那些赶集卖菜的、走亲访友的、挑担贩货的没什么两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买卖人。
“良民证!都拿出良民证!”
城门口,两个伪军正在挨个盘查。一个斜挎着步枪,嘴里叼着烟圈;另一个坐在条凳上,面前摆了张破木桌,桌上搁着个搪瓷茶缸,热气袅袅。两人都穿着灰不溜秋的伪军制服,领章上是汪伪政权的青天白日徽,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猥琐。
陈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门外墙根下蹲着几个等活儿干的短工,袖着手缩着脖子。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竹签上的糖葫芦在风里微微晃动。更远些的土路上,一辆牛车正吱吱呀呀地往这边来,车上堆着几麻袋白菜,赶车的老头佝偻着腰,鞭子搭在肩上。
一切都很正常。但陈峰的余光捕捉到城门洞的阴影里站着个人——穿着黑棉袄,戴着破毡帽,看不清脸,但站姿不对。普通老百姓等活儿是松松垮垮地蹲着靠着,那人却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内收,是受过训练的姿态。
特高课的暗探。陈峰心里有了数,脚下却没停,继续随着队伍往前挪。
“快点儿快点儿!磨蹭什么呢!”叼烟的伪军不耐烦地吆喝着,一把抢过前面老汉的良民证,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回去,“滚吧!”
轮到陈峰了。
“良民证。”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张硬纸片,恭敬地双手递过去。证件是地下党伪造的,照片是他本人,名字叫“李明德”,籍贯河北保定,职业是皮货商。钢印、骑缝章、发证日期,一应俱全。
叼烟的伪军接过去,照例翻看。旁边坐着的那个突然开口:“李明德?保定来的?”
陈峰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堆起笑:“是是是,老总,小的是保定府西大街的,做皮货生意。”
“做什么皮货?”
“羊皮、牛皮、骡马皮都收。天冷了,冀南这边皮货便宜,收回去往北平天津销,多少赚个脚力钱。”陈峰说着,从褡裢里摸出一包烟,是大前门的,“两位老总辛苦了,抽根烟。”
叼烟的伪军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顺手往兜里一塞,态度缓和了些:“箱子打开看看。”
陈峰弯腰打开藤条箱。里面整齐叠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还有几个杂粮饼子。伪军用枪管扒拉了两下,没发现异常,挥挥手:“行了,进去吧。”
“哎,谢老总!”陈峰合上箱子,拎起来往里走。
就在这时,坐着的那个伪军突然说:“等等。”
陈峰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加速。他的手离褡裢里的那枚微型相机只有半尺——那是个德国造的小玩意儿,拆成零件藏在夹层里,但如果被搜出来,必死无疑。
“你那个——”伪军指了指他的棉袍领口,“那是什么?”
陈峰低头一看,是领口内侧缝着的一小块布标,上面绣着“保定商会”几个字。他松了口气,脸上继续赔笑:“哦,这是保定商会的标。咱们做买卖的,出门在外,商会给缝的,说是有这个,各地同行多照应。”
伪军凑近看了看,点点头:“保定商会的?你们会长是不是姓孙?”
“是是是,孙会长,孙明远。”陈峰对答如流。这是地下党提前准备好的,孙明远确有其人,是保定商界的头面人物,和日伪有些往来,但暗中支持抗日。
“行了,进去吧。”伪军彻底放心了,端起茶缸喝了口茶。
陈峰拎起箱子,穿过城门洞,走进了南宫县城。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不是伪军的,是城门洞阴影里那个戴破毡帽的。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陈峰心里有数: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得小心。
南宫县城比他想象的要热闹。青石板路被车马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杂货铺、布庄、饭馆、茶馆、剃头挑子、卖豆腐脑的摊子。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商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三三两两巡逻的伪军。
但陈峰看得出,这热闹底下藏着什么。那些商贩的眼神,那些行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卖菜的老太太看见伪军过来,下意识地把筐往后挪了挪;两个说笑着的年轻人迎面遇到巡逻队,立刻收了声,低着头快步走过。
这是沦陷区特有的气氛——表面上风平浪静,骨子里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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