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昭坐在水榭中央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把玩着一枚黑子。
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外袍,发髻上多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
纪黎明走到石桌前躬身行礼:“殿下。”
“坐。”
祁昭用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棋盘上,“昨日让你写的那篇奏议,带来了?”
“带了。”纪黎明从袖中取出折叠好的纸笺双手呈上。
祁昭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没有评价,而是把纸笺折好放在一边,抬头看向纪黎明:
“你昨天见到魏景元了?”
“见到了。他在回廊拐角处等臣。”
“他跟你说了什么?”
“魏公子说,在这京城的棋盘上,光勤勉不够,还要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祁昭听完,手中的黑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倒是比我想的还急。”
纪黎明没接话,安静地坐着等她的下文。
祁昭又落了一枚白子在棋盘上,然后抬眸看他:
“周崇今早派人送了份厚礼到公主府门口,说是‘感念殿下对两浙路盐务的关心,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纪黎明眉梢微动:“他这是在投石问路。”
“问的是我到底知不知道他那些烂账。”祁昭又落一子。
“你猜我怎么回的?”
“殿下把礼退回去了。”
“退了。”
祁昭指尖敲了敲桌面。
“但退之前,我把礼单抄了一份,让人送去给了周延。”
纪黎明愣了半息,随即明白过来。
祁昭这是在逼周延表态。
周崇送礼给公主府,如果祁昭收了,那等于默许了周崇的暗中操作。
如果祁昭退了,那等于直接把“我不吃你这套”甩到了周崇脸上。
但祁昭选了第三条路:把礼单抄送给周延。
周崇是周延的侄子,周延是魏景元父亲的门生。
这份礼单到了周延手里,就等于把周崇的私下动作摊到了魏景元面前。
“殿下是想让太傅一系自己先乱起来。”纪黎明说。
祁昭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你反应倒快。”
“臣只是顺着殿下的思路走。”
“那你再顺着走一步,猜猜接下来会怎样。”
纪黎明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周延收到礼单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怪周崇自作主张。”
“他会让周崇立刻收手,同时派人向太傅解释。”
“但太傅不会信他,因为太傅在朝中经营多年,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背着他私下走动。”
“所以魏景元会主动来找殿下。”
“不是魏景元。”
祁昭落下一枚黑子,声音轻飘飘的,“是太傅本人。”
纪黎明心头一震。
太傅魏延年,三朝老臣,门生遍天下,在朝中经营了一张绵密如蛛网的关系网络。
他亲自出面来找祁昭,那就不是简单的试探,而是正式的博弈了。
“殿下觉得,太傅会何时来?”
“今晚。”
祁昭把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从来不喜欢拖到第二天。”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春风吹过水面带来细微的涟漪声。
纪黎明看着棋盘上祁昭落下的最后一子,忽然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看明白这局棋的走向。
但他没有问。
祁昭既然让他坐在这里听她说这些,那就说明在这盘棋里,她已经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当天傍晚,纪黎明在公主府的书房里整理文书时,前院传来通报。
太傅魏延年,求见公主殿下。
祁昭正在案前批折子,听到通报头也没抬:“请他到东花厅,我稍后就来。”
纪黎明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臣先回避。”
“不必。”祁昭搁下笔,“你跟我一起去。”
纪黎明脚步一顿:“殿下,臣的品级,在太傅面前......”
“你以我幕僚的身份去。”祁昭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今晚让你听的每一句话,回去之后都给我记清楚了。”
东花厅里灯火通明,魏延年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一盏热茶,却没有碰过。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狭长而沉静,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威压。
见祁昭带着纪黎明一同进来,魏延年的目光在纪黎明身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起身拱手:
“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太傅不必多礼。”
祁昭在主位坐下,示意纪黎明站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太傅深夜来访,想必有要事。”
魏延年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然后开口:“老臣今日来,是替门下不成器的晚辈赔罪的。”
“太傅说的是哪位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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