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魏延年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家常。
“他年轻不懂事,听闻殿下过问两浙路盐务,便自作主张备了份礼送去公主府,实在荒唐。”
“老臣已命他将礼品收回,并自请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祁昭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声音却不高不低:
“太傅言重了,周大人也是一片心意,本宫并没有放在心上。”
“殿下宽宏,是老臣之幸。”魏延年微微颔首。
“只是老臣斗胆问一句,殿下此番过问两浙路盐务,可是听闻了什么不妥之处?”
“不妥之处?”祁昭偏了偏头,状似回想。
“本宫只是例行查阅各地税赋账册,发现两浙路的盐引发放数比往年多了两倍,有些好奇罢了。”
“太傅在朝多年,该知道盐务一项,最忌讳的就是引数与税数对不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魏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下明察秋毫,老臣佩服。”他放下茶盏,重新看向祁昭。
“不过两浙路地势特殊,沿海盐场多,近年来新开了几处滩涂,盐引增多也是情有可原。”
“是吗。”祁昭点点头,“既然太傅这么说,那本宫就放心了。”
魏延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他经过纪黎明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打量。
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出了花厅。
纪黎明等他走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祁昭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出什么了?”
“太傅方才说‘新开了几处滩涂’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纪黎明说,“这个细节说明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新开滩涂,只是临时编了个理由搪塞殿下。”
祁昭弯了一下嘴角:“你连他眼皮跳都看见了?”
“臣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他侧脸。”
“那你觉得他今晚来的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是替周崇赔罪,实际上是想摸清殿下对两浙路盐务到底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纪黎明斟酌着措辞,“他试探了一圈,发现殿下滴水不漏,于是没有再纠缠,直接走了。”
“他还会再来的。”
祁昭站起身,“不过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他一个人了。”
纪黎明看着她往门外走去,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殿下说的是谁?”
祁昭脚步没停,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周延会带着证据来投诚,你信不信?”
纪黎明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去:“周延是太傅的门生,他跟了太傅二十年,怎么会......”
“二十年。”
祁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跟了二十年,所以他才最清楚太傅的底牌有几张。”
“也最清楚,什么时候该换一张牌桌坐。”
春夜的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纪黎明站在原地,看着祁昭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觉得这位嫡长公主手里攥着的线,比他原先以为的还要多出好几条。
第二天一早,纪黎明刚到公主府,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小轿。
轿帘低垂,轿旁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管事,见纪黎明走近,微微侧身避开了目光。
纪黎明进了府,迎面碰上公主府的大丫鬟素心,低声问了一句:
“那位是?”
素心压低声音回道:
“吏部尚书周大人,卯时三刻就到了,在书房跟殿下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刚走不久。”
纪黎明心头一动,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门时,祁昭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捏着一方印章往其中一份文书的末尾盖下去。
她抬头看见纪黎明进来,扬了扬下巴:“过来看。”
纪黎明走到案前低头看去,摊开的是一份供状。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银钱数目,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转运节点。
周崇在三年前从两浙路转运使任上开始截留盐税。
第一年截了三万两,第二年翻了倍,第三年达到了十二万两。
截留的银钱通过三条渠道层层转手,最终流向了一个地方。
太傅府的私库。
供状末尾,是周崇本人的签字画押,旁边还按了一枚鲜红的手印。
纪黎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看向祁昭:
“周崇为什么会签字?”
“因为周延告诉他,不签的话,他一个人扛。”
“签了的话,全家老小平安。”
祁昭把印章放回案头,“周崇这个侄子,在周延眼里本来就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出去的棋子。”
“所以周延今早来找殿下,是把周崇卖了。”
“卖了?”
祁昭笑了一声,“不,他是带着投名状来的。”
“这份供状一递,他就再也回不到太傅那艘船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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