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李伟没睡着。
他侧躺着。
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的脸。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四十七个账户的资产汇总。
小数点之前十位数。
开头是5。
旁边，是明天要去拜访的实验室资料。李教授，国家科技进步奖，通讯协议领域国内前三的团队。
核心成果，十三年没走出过论文。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
闭上眼。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明天。
去见老教授。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
董军把自行车停在三教门口。
锁车，抬头，刚好看见王云明从学生会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来。
“老董，上来！”
董军没说话，转身上楼。
学生会办公室里开着窗，晨风微凉。
王云明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桌上摊着份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标题用红笔狠狠地圈了三圈。
“看见没？”
王云明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上。
那条财经新闻的标题刺眼：
《春天资本1.5亿押注大学生创业，伟丽鲜果估值15亿》。
董军走过去，扫了一眼，没吭声。
“你说他是不是走了狗屎运？”王云明把手里那根烟揉烂了，狠狠扔进垃圾桶，“一个卖奶茶的，凭什么？”
董军还是没吭声。
他脑子里闪过宋颜颜的脸。
他追了宋颜颜一年半。
请吃饭，送花，早安晚安，消息秒回。
人家眼皮都没怎么抬过。
李伟呢？
正眼没瞧过人家吧？
宋颜颜跟着他，跑前跑后，粤省说去就去了，回来黑眼圈挂了半个月。
凭什么？
王云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阴郁的兴奋：
“上午有校园记者来采访。我已经安排好了，让记者问几个……‘不太好答’的问题。”
董军终于抬眼：“什么问题？”
“比如，估值15亿，纳税了吗？比如，大学生创业，学校给了多少政策倾斜，是不是有特殊照顾？”王云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冷笑，“问题设计得不越界，但够他喝一壶的。”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
“记者八点半到。他今天第一节没课，应该在宿舍。”
董军沉默了几秒。
“管用吗？”
“管不管用，先让他不舒服就行。”王云明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仿佛要上场战斗，“走，下楼迎记者去。”
八点二十，三教门口。
校园记者小陈举着单反，身边跟了个举着录音话筒的实习生，神情紧张又兴奋。
王云明脸上堆起标准的、热情的学生干部笑容，迎上去握手：
“辛苦辛苦！李伟同学今天上午应该在校，我们这就带你们去宿舍找……”
话音未落。
校门口，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贴着媒体标识的面包车，径直开了进来。
车门唰唰拉开。
七八个人鱼贯而下。
扛摄像机的，举着专业录音笔的，胸前挂着醒目的牌子——省电视台，都市报，财经周刊。
小陈手里的单反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为首的是个穿着利落风衣的中年女人，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三教门口的“小阵仗”，径直走向保安亭：
“师傅，请问李伟同学在哪个宿舍楼？我们是预约采访的。”
保安从窗口探出头：“预约？谁预约的？”
“春天资本帮忙协调的。”女人递上名片，语气不容置疑，“昨晚说好了，今早八点半，学校这边。”
保安挠挠头：“李伟？五号楼那个？他七点多就骑个共享单车出门了啊，没说去哪。”
王云明脸上的笑容僵住，站在原地。
女人眉头蹙起：“出门了？知道他几点回来吗？”
“不知道啊。”
女人立刻转身，语速飞快地对同事布置：“立刻联系他助理。兵分两路，一路去他公司门店，一路留守学校。大学生创业标杆，这个选题今天必须拿下！”
专业团队迅速行动，散开。
王云明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精心准备的、写着“尖锐问题”的采访提纲，被一阵晨风吹到地上，翻滚了几下。
小陈凑过来，小声问：“主席……咱们还采访吗？”
王云明没说话。
他看见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已经架了起来，黑洞洞的镜头，正对着三教门口那块金光闪闪的“创新创业示范基地”铜牌。
阳光照在铜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九点十五分，党委宣传部。
周部长挂了第五个电话，揉了揉眉心，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小王：
“楼下还有多少记者？”
“省台那组刚走，去门店了。财经周刊的两位还在等，说想补拍几张校园环境的空镜。”小王翻了翻记录本，声音压低，“另外……创业办的张主任刚才也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协调李伟同学下午来做个简短采访？说是省教育厅那边……转发了一个采访请求过来。”
周部长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李伟人呢？联系上没有？”
“联系不上。”小王摇头，“他那位姓路的助理说，老板今天私人行程，不方便打扰。”
“不方便打扰？！”周部长声调不由得提高，“电视台都在楼下蹲着了，你跟我说他不方便打扰？！”
小王低下头，没敢接话。
周部长深呼吸一下：“他辅导员是谁？立刻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帮着联系上，或者说句话。”
小王赶紧翻通讯录：“是计科学院的陈丽君老师，带大一。刚才……已经打过了。”
“她怎么说？”
“她说……李伟同学今天确实请假了。但具体行踪，她不清楚。”
“请假理由呢？”
“……她说，假条她签了字，但没问。”
周部长沉默了几秒，脸上表情复杂。
“……现在的学生辅导员，”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都这么当的吗？”
小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十点十五，校门口。
王云明被三个还没撤走的记者围住了。
“同学，你是学生会副主席对吧？听说李伟同学的创业项目，初期学校给了不少支持？”一个记者举着录音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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