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忧虑：
“如今国难当头，日寇乃我心腹大患。
丁伟所部，无论其编制如何，终究是在与日寇血战，是在为我中华民族流血牺牲。
其纵有千般不是，亦罪不至…不至借刀杀人，使其覆灭于日寇之手啊。
此举，与…与自毁长城何异？
请委座三思！”
何世明这番话，如同在即将引爆的炸药桶旁泼下了一盆冷水，虽然无法阻止爆炸，却让场面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尴尬。
林蔚脸色微变，偷偷瞥了一眼蒋介石，脚下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离何世明远了些。
戴笠则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倒霉的傻瓜。
蒋介石的脸色，在何世明说话的过程中，已经由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并没有立刻暴怒，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正面看向何世明，那目光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冻湖。
“何参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你，是在教我怎么当这个委员长吗？”
“卑职不敢！” 何世明心头一颤，连忙躬身。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
蒋介石猛地提高了音量，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什么叫自毁长城？嗯？
他丁伟擅自扩编，目无中央，就是长城了？
这等拥兵自重、裂土分疆之行径，才是真正毁我国家长城的蚁穴。
你只看到他打鬼子，却看不到他背后隐藏的祸心。
看不到他对军令政令统一的致命威胁。”
他几步走回书桌前，手指狠狠点着桌面：
“寒了将士的心？
若是遵纪守法的将士，我蒋中正何时亏待过他们？
但像丁伟这种，仗着有点战功就尾大不掉、自行其是的军阀习气，若不加遏制，才是对无数恪尽职守、服从命令的将士最大的不公。
才是对抗战大局最大的破坏！”
他死死盯着何世明，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何参议，你也是党国老人了，难道看不清这其中的利害？
难道要等到共产党在鄂北坐大，形成割据，与我们分庭抗礼之时，再来追悔莫及吗？
届时，你我都是民族的罪人。”
何世明被这番疾言厉色驳斥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再争辩：
“委座，卑职绝非此意。
只是…只是如今大敌当前，是否可先缓图之，以羁縻为主，待抗战胜利后再…”
“够了！”
蒋介石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满是极度不耐烦和决绝，
“缓图之？羁縻？
等他羽翼丰满，就再也动不了了。
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妇人之仁，只会贻害无穷！”
他不再看何世明，仿佛此人已经不存在，目光直接转向林蔚和戴笠，恢复了之前那种冰冷的、下达命令的姿态：
“蔚文，我刚才说的四条，立刻去办。
一刻也不得延误。”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是！卑职明白！”
林蔚立刻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雨农！”
蒋介石看向戴笠，
“你的任务，照旧，而且要加快。
我要尽快看到效果。”
“学生遵命，定不负校长重托。”
戴笠躬身领命，眼角余光扫过呆立原地、面如死灰的何世明，心中闪过一丝轻蔑。
蒋介石最后才仿佛想起何世明，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语气淡漠而疏离：
“何参议，你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似乎也不太好。
军政部参议的事务繁杂，你就先放一放，回家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没有我的通知，不必再来上班了。”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瞬间抽走了何世明所有的力气。
他身形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艰难地鞠了一躬，然后脚步踉跄地、默默地转身，退出了这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书房。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佝偻和凄凉。
蒋介石终于满意地向后靠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说道：
“去吧。事态紧急，即刻去办。
有进展，随时直接向我报告。”
“是！校长放心，学生告退！”
戴笠深深一躬，然后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蒋介石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台灯的光芒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一半则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难测。
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睁开眼，望着对面墙上悬挂的孙中山先生肖像，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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