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邵明珠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哽咽。他依旧紧紧地抱着妻子刘念，仿佛她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刘念也静静地回抱着他，脸颊贴在他被泪水浸湿的军装前襟上，无声地给予他最后的温暖和支撑。
窗外的冷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良久，邵明珠缓缓地抬起头。他通红的双眼中，那滔天的悲痛和狂怒已经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刘念一些，双手捧起妻子泪痕斑驳的脸，用粗糙的拇指，极其温柔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念念……”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和清晰。
“嗯？” 刘念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邵明珠深深地望进妻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你听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邵明珠也有……像政委今天……这样的一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钢铁般的意志：
“我绝不会……像政委那样……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任人侮辱！”
“我会选择……战斗！”
“哪怕……只剩下我一个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我也会战斗到底！”
“我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枪！像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选择亮剑！”
“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战斗的岗位上！而不是苟且偷生……或者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响在刘念的耳边！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惊而变调：
“明珠！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现在已经……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连你……连你都会受到冲击？！你不是……你不是卫戍区的司令吗？！总部……总部不是有严令要稳定吗？！”
邵明珠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妻子。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样席卷一切的狂潮面前，没有人能真正独善其身。所谓的“稳定”，不过是一层脆弱不堪的窗户纸。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妻子冰凉的脸颊，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安排后事般的冷静：
“念念……你别怕。”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提前安排。”
“祝平部长……他是我的老首长……为人正直，念旧情。”
“他虽然现在也……但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绝不会亏待你和孩子们的。”
“还有梁司令员……他虽然脾气爆……但重情重义……关键时候……肯定会帮衬一把……”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刘念再也听不下去，她猛地扑进丈夫的怀里，用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不会的！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听！我不要听！”
但很快，她停止了捶打。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丈夫坚毅而沉痛的面容。她知道，丈夫不是在危言耸听。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对危险有着敏锐直觉的指挥员。他此刻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已经看到了那迫近的、令人绝望的风暴阴影。
一种巨大的悲伤和同样巨大的勇气，突然在刘念的心中升腾而起。她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泪，眼神从最初的恐惧和慌乱，逐渐变得和丈夫一样平静而坚定。
她紧紧握住邵明珠的手，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
“明珠……你听着。”
“如果……如果真的有你说的那么一天……”
“你把孩子们安顿好就行。”
“我不会离开你。”
“这辈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丈夫瞬间睁大的、充满震惊和痛惜的眼睛，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凄美而决绝的笑容：
“你选择战斗……是吗？好！”
“那我就给你往弹匣里装子弹！”
“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伤口！”
“如果……”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变得更加坚定：“如果真到了那最后一步……”
“我会抱着你……拿起手榴弹……和你一起走！”
邵明珠浑身剧震！他猛地想开口阻止：“念念！你胡说！你不……”
“你听我说完！” 刘念用力地捂住丈夫的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刘念这辈子……嫁给你邵明珠……是我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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