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那股力量拽进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吃人不吐骨头。
前一秒还站在战场高坡上，扳手举过头顶，风刮得脸生疼；后一秒整个人像被塞进洗衣机甩了三百圈，五脏六腑全挪了位。睁眼闭眼都一样，全是灰黑色的流体在翻滚，像是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屏，又像谁把一锅沥青搅糊了倒在我眼前。
身体没了感觉。脚不着地，手也抬不起来，就那么飘着，像根泡发的挂面。
然后我看见他们了。
左右各站一个我爹。
左边那个穿白大褂，但袖口烧焦了一截，眼镜片泛着紫黑光，嘴角往下撇，眼神冷得能冻住开水。右边那个也是白大褂，整整齐齐的，领口别着枚旧钢笔，手里捏着把和我一模一样的扳手，站姿松垮，像是刚修完电路出来歇口气。
“你终于来了。”左边那个开口，声音比我爹平时低八度，像从井底下往上喊，“我们等这一刻很久了。”
我没吭声。喉咙发干，舌头粘在上颚上。我想骂句操，结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右边那个动了动，往前半步：“别听他的。你现在看到的不是真相，是它借你的记忆拼出来的幻象。”
“哈。”左边那个冷笑，“什么叫幻象？他心里明明清楚。那些年他跑遍全国回收失控神器，看着一个个宿主炸成血沫，听见神器临死前的哀嚎——他恨吗？他当然恨！恨ALPHA毁了他的研究，恨世人把神器当怪物，恨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咬人！”
我胸口一紧。
他说的是事实。我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能把所有控制权收回来，让每一件神器都听我的命令，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死了？是不是就能少听见几声哭？
“只要你接受我，”左边那个抬起手，掌心浮起一团旋转的黑雾，“所有神器都会臣服。你不用再求着它们稳定，不用再跪在地上哄，不用看任何人死。你一句话，它们就动。你一个念头，世界就变。”
右边那个猛地打断：“那是吞噬！不是掌控！你一旦吞下这股力量，就会变成新的噬能体！你会吸干所有宿主的生命力，把他们的信念碾碎，变成你脚下的垫脚石！”
“至少我能做点什么！”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突然拔高，“你们俩一个让我当神，一个让我当祭品，可谁问过我想当啥？我他妈就是个修东西的！不是救世主，也不是灭世魔王！”
没人回话。
灰黑的流体开始打旋，围着我转圈。远处传来嗡鸣，像是高压电塔在放电，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能看见，但边缘有点虚，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那种毛边。右手腕上贴着的医用贴纸还在，白白的一块，盖着那道烫伤疤。小时候碰星髓核心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每年换季都痒，我嫌难看，就拿贴纸遮着。
左边那个又开口：“你怕它。你把它藏起来，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印记。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撕开它，让它发光。你不需要别人认可，你只需要力量。”
右边那个轻声说：“你父亲留下织网者，不是为了让你继承痛苦，是为了让你选择不同的路。封印不是牺牲，是承诺。你愿意为它们挡一次刀，就像它们也曾为你挡过子弹。”
我想起007号赤霄刚苏醒那次。张兰芳拿着刀冲进实验室，二话不说劈向天花板，吼着“老娘今天要跳广场舞C位”，结果下一秒看见个小孩被卡在通风管里，直接把刀插地上，爬上去给人拽下来。她护短，但她更护弱。
我想起狗王第一次用银苹果救人。那是个流浪汉，快断气了，浑身烂疮。狗王蹲在他旁边，脖子一伸，吐出团白光，自己差点站不稳。它不怕脏，也不怕累，就怕那人闭眼。
我还想起沈皓第一次主动摘下面具。不是因为战斗需要，是因为周小雅哭的时候，他伸手去拍她肩膀，结果发现手穿过去了。他急了，硬是靠着一口气，把拟态维持到说完“别哭了”。
这些事没人命令他们干。他们就是……想护住点什么。
“你们都说我该选。”我慢慢抬起右手，指甲抠住贴纸边缘，“一个让我当钥匙，一个让我当棺材钉。可老子偏不。”
我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贴纸撕开，疤痕暴露在灰黑的光里。暗红扭曲，像块烤焦的牛皮。疼，不是现在疼，是旧伤在发烫，像是被人拿烙铁重新烫了一遍。
“我不是你儿子！不是钥匙！更不是棺材钉！”我把手腕举到眼前，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要做的不是封印它，也不是驾驭它——我要让它知道，什么叫‘人’的信念！”
话音落，疤开始发烫。
不是痛，是热，像有股暖流从伤口往里灌。紧接着，胸口那点星光又亮了，顺着血管往上爬，一路烧到肩膀、脖子、指尖。我下意识摸向腰带，祖传扳手还在。
我把它掏出来，紧紧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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